他缓缓抬起那双布满厚茧与纵横疤痕的手,翻来覆去摩挲着,回忆起多年的战场上厮杀的日子,满目沧桑:
“西境大小战事无数,十七年沙场浴血,这一身早已无一处完好肌肤。”
姜惜玉目光微垂,再次落在他手背上那些暗褐斑点上,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老年斑,反倒像是皮下渗出来的瘀血印记,心头不由微顿。
“你可知霍家军战力何等骁勇?当年西蛮十万铁骑压境,老将军仅率三万精兵,连夜翻越雪山,绕至敌后包抄。”
柳老头全然未察觉她的神色,依旧沉浸在往昔岁月中,越说越是激昂。
“我等斥候营先行三日出发,在冰天雪地中匍匐跋涉,冻死的兄弟不计其数,终究探得敌军粮草辎重所在。”
“老将军一声令下,三万将士如神兵天降,一把火将西蛮粮草烧得片甲不留!”
“那一战,西蛮大军断了补给,饥寒交迫,仓皇退军三百里,此后数年,再不敢踏境半步。”
言及此处,柳老头眼眶泛红,嘴角却高高扬起,那份曾经在沙场屡次建功的骄傲,让他佝偻的身躯焕发出新的光彩。
霍善全始终静默伫立,姜惜玉却清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起,又缓缓松开。
柳老头说得乏了,歇了口气,再度抬眼望向霍善全,眸中满是期盼:“如今西境境况如何?霍家军可还在?”
他口中问题不断,多年居住他乡,忽遇军旅生涯旧人的欣喜,让他难以冷静下来:
“老将军仙逝后,听闻其子霍善全承袭爵位,执掌兵权,上阵便得了凉州战事大捷……”
“听闻那霍小将军年纪虽轻,用兵却比其父更为凌厉,西蛮人闻其名便胆寒,可是真的?”
柳老头眼含亮光望着霍善全,满心欣喜等待着一句肯定的答复。
他盼望着,心中那支似乎永远可以所向披靡的铁军,多年以后依旧能够稳稳地镇守边疆,护国安邦,成为所有人面对强敌的底气。
霍善全与他对视,沉默了许久。
柳老头久等仍然未得回复,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好像已经明白了最终的结局,不由神色黯然。
这时霍善全才沉声道:“在,霍家军仍在……”
他闻言,嘴角重又扬起,连连颔首,喃喃道:“甚好,甚好啊……”
柳老头再度倚回土墙,闭目养神,似在追忆过往峥嵘,又似是气力不济。
片刻后,他似乎才想起什么本该在最初问询的问题,复又睁眼,看向霍善全的目光复杂难辨,缓声问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
霍善全望着他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顿了片刻,一字一顿,朗声报出自己的名讳:“霍善全。”
柳老头骤然怔住,嘴巴微张,久久未能合上,目光死死锁住霍善全,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从眉眼轮廓,到下颌那道深浅分明的旧疤,一一对照,分毫不敢错漏。
“像……像啊!太像了!”
他的目光描摹着霍善全脸庞的轮廓,面露震惊之色。
“霍……”
柳老头的嗓音剧烈颤抖,几乎不成声调:“霍善全?你是老将军的独子,霍小将军?”
霍善全微微颔首,确认无疑。
刹那间,柳老头泪如雨下,再难抑制。
室内哭声哽咽,像是积压了八年的苦楚与思念,一朝决堤。
他颤巍巍伸出手,死死攥住霍善全的手腕,冰凉粗糙的掌心,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泡影。
“小将军……小将军啊……”
他翻来覆去念着这称呼,泣不成声。
“老夫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霍家之人,原以为,原以为这辈子,都再无相见之日了……”
霍善全站在原地,任由他紧握着手,未曾抽离。
“柳昂雄,我叫柳昂雄,小将军可还记得我?我曾经见过你的!”
柳老头望着霍善全,希望他能记起自己。
可霍善全只是摇头,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眼眶渐红,却始终强忍着,未曾落半滴泪。
姜惜玉垂下眼,她刚刚看得清清楚楚,霍善全紧抿的唇角,滚动的喉结,都藏着他心中翻涌的种种思绪。
只是他现在正在苦苦隐忍,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
“不记得也正常,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柳老头苦笑一下,又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绪。
他忙用衣袖拭去泪痕,略带窘迫地笑了笑:“人老了,反倒不中用了,动辄落泪,让小将军见笑了。”
霍善全轻声摇头,语气平和:“老伯何出此言,这泪,不丢人。”
柳昂雄定定看了他片刻,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良久才声音微沉开口:
“小将军,当年老将军骤逝,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安排好……这些年,你在边境,独自面对一切,辛苦了。”
霍善全眸色一暗,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当年他在战场不幸被重伤,老将军将他送往边城休养,而自己独自留在凉州领兵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