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下意识看向霍善全，他脸色反倒比先前更加平静，只是手握成拳，放在衣边微微颤抖，透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若不是她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姜惜玉心间漫开一缕浅浅涩意，缠缠绵绵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霍善全当年不过十六岁，尚是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未曾想父亲骤然离世，晴天霹雳降临在他的世界当中，没有半分缓冲余地。

他硬生生压下剜心蚀骨的悲恸，孤身远赴凉州疆场。

霍长昭猝然长逝，未曾为他留下充足依仗，更无万全筹谋。

昔日在京中盛名在外、鲜衣怒马的纨绔公子，要如何折服军中一众久经沙场的铁血老将？

要如何稳住动荡军心、统御万千将士？

又要如何在刀光剑影、硝烟弥漫里，披荆斩棘，换来那场震动朝野的凉州大捷？

姜惜玉越想，心头涩意越浓，更添几分揪痛。

倘若霍长昭将军当真并非寿终正寝，而是遭奸人暗害，那霍善全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一时间，姜惜玉望向霍善全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怜惜。

“军中当时有疫病爆发，”霍善全的声音极冷，字字句句都诉说着他不相信，“父亲为控制疫情尽心竭力，自己不甚染上了疫病，是人人皆知之事……”

“凭你一言两语就想要我相信父亲是被害的吗？”

柳昂雄听着他说的话，脸色逐渐越来越差，刚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霍善全却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柳昂雄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着嘴，手指着门咿咿呀呀，却说不出话来，声音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姜惜玉转头想追上霍善全，可柳昂雄忽然开始咳嗽起来。

“咳咳……”

“咳咳咳……”

他咳嗽得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简直像要把肺都要咳出来。

柳昂雄的身体弓着，肩膀剧烈地抖动，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让人听了心中发紧。

姜惜玉停下追出去的脚步，转身去倒水。

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走到柳昂雄身边蹲下来，一手端着碗，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柳昂雄的脊背瘦得硌手，隔着那件破棉袄，她能摸到他一节一节的脊椎骨。

姜惜玉只觉得自己手里像是摸着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架子。

“老伯，慢点呼吸，别急。”

姜惜玉温声哄劝，柳昂雄的咳嗽渐渐缓了一些。

可他仍然喘息不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鸟，拼命地想要吸气，可胸腔里已经容不下这么多气体。

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刀在他的肺腑中划动，疼的说不出话。

姜惜玉把碗递到他嘴边，看他颤抖着手接过碗。

她不敢松手，紧紧捉着碗的边缘，随着他手臂抬起的弧度微微倾斜，生怕他失手把碗打碎。

柳昂雄喝了几口水，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姜惜玉把碗放回桌面，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搭他的脉。

指尖触到他腕子脉搏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柳昂雄的脉象变了！

脉象弦紧，滑数有力，是肝阳上亢之象——和她方才诊的一模一样。

然弦紧的脉象之下，竟隐有一丝沉涩！换个对这种脉象不熟悉的大夫，根本不可能发现。

可姜惜玉对这种沉、迟、涩的脉象太熟悉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在这股弦紧的脉象底下，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

姜惜玉对霍善全脉象中那股气血不畅、阳气虚弱的滞涩感，记忆犹新。

而现在，她在柳昂雄的脉搏里，摸到了一模一样的迹象。

姜惜玉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他的脉象怎会如此？

不会的……

她摇摇头，复又舒展眉头，只觉得是自己太过于多虑。

柳昂雄离开军营多年，一直隐居在这个小村庄中生活。

他和霍善全素不相识不说，两人之间还相隔那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中同一种剧毒？

姜惜玉抬起手，复换位置重诊，可那沉涩的脉象依旧，淡而难辨。

明显的弦紧脉象之下，藏着微弱的沉涩之感，寒气深深埋在身体里，像地下的暗流不停涌动。

她用力按得更深，指腹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那股滞涩感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往下探寻，越让人心惊。

冰寒之气深伏于柳昂雄内，只是它先前被肝阳上亢的假象严严实实地掩盖住了，此时因他极度激烈的情绪才逐渐显露。

姜惜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起头，仔细看着柳昂雄的脸。

刚才没仔细看，只觉得他是年纪大了，肝阳上亢引发的小中风。

可现在认真打量，又觉得发现处处都不对劲……

柳昂雄的脸色透着青，灰白一片，眼白泛黄暗沉。

姜惜玉早先就留意到柳昂雄手背上那些暗褐色斑点了。

现在再留神观察柳昂雄的指甲，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青灰，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寒毒正如像泥沙底下藏着的暗流，无形无迹，却经年累月、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河床。

若她最近日日为霍善全诊脉，熟稔其沉迟涩滞之脉相，绝难察觉此细微异状。

这是寒毒没错……

姜惜玉心中已涌上难言的悲意，试着去探柳昂雄的尺脉。

尺脉能看出肾脏和身体元气的情况，霍善全的尺脉弱得几乎摸不到，是肾气快要耗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