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稳如磐石，动作快而不乱，每一针落下都从容笃定。

不过片刻功夫，柳老头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缓，原本不住哆嗦的嘴唇，颤抖的幅度也一点点减小。

他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定定落在姜惜玉低垂的眉眼间，喉间微动，似有想要诉说什么的意思。

姜惜玉未曾抬眼，全神贯注继续施针，转而取针，在老人十指十宣穴上逐一浅刺，指尖轻挤，数滴暗紫如墨的淤血缓缓渗出。

原本看着姜惜玉娴熟刺针的技法，才强忍心中惊恐之意的村长忍不住惊呼：“这是……怎么流血了？”

淤血一滴滴砸在泥土上，晕开点点深色痕迹，让心中一片混乱的霍善全终于定了神。

“此乃肝阳上亢，风痰上扰之症。”姜惜玉轻声开口，说与身后几人知晓，“气血逆乱，直冲颅脑，才致他如此。”

“想必老伯往日里常有头晕头痛，肢体麻木之症吧？”

“是极是极！老柳头这两年来，总说脑袋昏沉发疼，偶尔走路还会不自觉往侧边偏斜……”

村长守在她背后抬头张望，听到这话双手紧张地不停揉搓，忙不迭应声答对。

“我们几番劝他寻医诊治，他都执拗不肯，只说不过是陈年旧疾，放心便可，忍忍不碍事的，哪曾想会突发此状！”

姜惜玉闻言点点头，未再多言，指尖拾起针包里最后一枚银针，对准老人足背太冲穴刺入。

太冲乃肝经原穴，刺之可平肝潜阳、熄风止痉，正是对症之穴。

她细细捻转针尾数息，老人原本僵硬的右手手指，竟微微动了一动，好像周身凝滞的气血此时正在一点点重新流转。

姜惜玉这才微松一口气，依序将银针逐一起出，用干净锦帕细细擦拭干净，仔细收回针包之中。

“已无大碍……他这是肝阳上亢引发的小中风，未曾伤及根本，不算重症。”

姜惜玉停了几秒，揉了揉手腕，继续道：“我稍后开一方剂，以平肝潜阳、化痰通络为主，按时服用半月，便能大有好转。”

她跪坐许久，双腿发麻发僵，只得伸手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等到自己勉强站稳身形，轻声开口：

“往后切记，饮食需清淡，忌过咸、油腻之物，严禁饮酒，更要平心静气，万不可动怒忧思，以免旧疾复发。”

村长连连点头应下，又转头看向长凳上的老柳头，见他脸上神采好了许多，便离开了。

他面色依旧十分苍白，但看着已经要比方才缓和许多，呼吸平稳均匀不再急促，嘴唇也彻底止住了颤抖。

柳老头双眼半睁，重新有了神采，目光沉沉落在霍善全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霍善全还沉浸在被姜惜玉“狠狠推开”的悲伤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他：“老伯，您看着我做什么？”

老头想要坐起来，却被姜惜玉眼疾手快地制止：“老伯，您可千万别起来了！”

他只能继续躺在床上，深深喘了口气，声音还有些抖，冲霍善全道：“你......是当兵的？”

霍善全目光微微一动，没有否认：“老伯，何出此言？”

柳老头没有立刻回答，抬起自己的手在空中，反复翻转查看，霍善全注意到他手掌上的茧，再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神色了然。

“还有......”柳老头见他会意，抬起头微微一笑，继续补充，“你的站姿也很明显，双腿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发力，像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姜惜玉闻言，忍不住出声：“老伯这话也太牵强，单凭这站姿，就能断言他是当兵之人么？”

“虎口上的茧如此厚重，是拿到留下的……食指、中指上的茧是拉弓留下的吧.....”

姜惜玉不说话了，她想起方才给老头把脉的时候，摸到他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她先前也曾注意到他手上的茧子，和霍善全手上的茧子十分相像。

他们的虎口都有握刀的茧，食指和中指都有拉弓的茧。

那些茧子在柳老头粗糙的皮肤并不明显，又被黑泥覆盖着，不仔细看其实是看不出来的。

方才把脉的时候她再确认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后又听村长说他年轻时当兵，再次肯定了她的推断。

堂屋之中，倏然静得落针可闻。

柳老头粗重喘息半晌，浑浊目光先落于霍善全面上，转瞬又转至姜惜玉脸庞，复又挪回。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年轻人，你在何处从军？”

霍善全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二字：“西境。”

柳老头眸中骤然亮起微光，追问道：“西境？那乃是霍家军驻守之地，你在何人帐下听命？”

霍善全只静静望着他，并未作答。

他也不恼，自顾自絮絮说来，语气里裹着打过无数场胜仗的老兵独有的，刻入骨髓的骄傲之意：

“老夫年少时，也曾在西境征战，在霍将军帐下一十七载。将军尚在时，我是他亲随斥候，专司探路、刺探敌情、擒获敌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