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反复念着这二字，眉头愈蹙，转瞬之间，神色骤变，狰狞扭曲。

“滚！”

她抓起妆台上脂粉盒狠狠掷来，盒子落在肩头碎裂开来，胭脂粉痕染在玄色衣袍之上，宛若一滩血渍。

“滚开！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娘……”

“你不是我儿！”她声嘶尖利，如利刃剜心，“我儿绝不会弃我于此！绝不会置我于不顾！你不是他！不是！滚！”

霍善全僵立原地，望着母亲扭曲的容颜，望着昔日满是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厌弃。

他唇瓣微张，欲言欲辩欲求，却又一字难发。

一时之间，只觉身如雷击之木，从内至外灼痛难当，痛到几欲屈膝而跪。

母亲仍在嘶喊，声愈尖厉，如困鸟哀啼，扼喉悲鸣：“来人！将他拖出去！他不是我儿！是妖物！是妖物！”

丫鬟们慌忙涌入，在霍夫人命令下，上前拉扯霍善全。

他未作半分挣扎，只望着母亲的身影渐远渐模糊，终被一扇门彻底隔绝。

门内的哭声被隔断的那一刻，隔壁又传来阿梨的哭声。

幽幽的泣声缠在一起，让他的头脑越发混沌。

藤蔓缠绕于他身上，随着母妹的呜咽愈缠愈紧。

母亲脸上犹有怨恨的神情，妹妹怯生生地躲在角落偷偷望他……

她们的脸竟又一次的破碎，整个世界开始破碎，他沉于破碎的世界中，上不得浮，下不得落，便这般悬在半空，无依无靠，不知所归。

忽有一道声音，自极远极遥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沉沉黑暗，轻轻缠上了他的耳畔。

“将军……将军……”

是在叫他吗？霍善全不敢肯定。

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轻软至极，一次又一次的呼唤他。

“……将军！醒醒……”

霍善全缓缓睁开双眸。

刺眼的光线袭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待慢慢适应，才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们的距离，近得让他能瞧见她颊边细碎的绒毛。

姜惜玉眉峰微蹙，唇瓣轻抿，眸中盛着担忧与焦灼，还有一丝他难以言明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仍悬着心。

“将军？”

姜惜玉见他睁眼，紧绷的肩头倏然一松，展露笑意，轻声道：“你醒了。”

霍善全眨了眨眼，片刻才将梦魇与现实分清。

他此时正身处马车之中，车身微微摇晃，，显然在行进之中。

头颅枕着一团柔软之物，让他在颠簸的马车中还能舒适地躺着沉睡。

但那并非棉枕，而是……

姜惜玉脸颊骤然泛红，微微后撤，将自己的腿从他头下抽出，动作间带着几分不自在。

她原是见他梦魇缠身，昏迷不醒，怕他本就身体虚弱，颠簸之下更受苦楚，才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方便唤他苏醒的。

民间有云：“梦魇之人，骤惊则神散。”

虽说这“一喊就丢魂”一说是虚言，但在医理上又有几分真切。

人寝卧时神归于心、魂藏于肝，梦魇之时，魂魄本就不安、浮越不定，若骤然厉声唤醒，会令心神骤乱、气血逆冲，轻则惊悸难平、彻夜难眠，重则神思恍惚、旧疾引动。

她是行医之人，自然知晓。

是以只将他轻轻扶靠在膝上，以自身安稳气息温养他，再柔声轻唤，缓引其神魂归位，让他自自然然醒转，不损心神。

“你已然昏迷两日，深陷梦魇不得出，”她说话慢声细语，为他解释道，“我们早已启程，在路上了。”

两天？

霍善全撑身坐起，头仍有些昏沉，只是先前周身如坠重压的滞闷，已然轻了不少。

他看向姜惜玉，又环顾四周，这马车虽不算宽敞，内里陈设却处处精致。

霍善全目光扫过车壁上柔婉的缠枝莲雕花，又发觉自己身下的坐垫是软糯的海棠云纹锦缎，连车窗悬挂的都是绣着折枝花卉的薄纱帘。

车内布置无一不精细，无一不温婉，全然不似寻常武将的车马布置

霍善全终于想起来这是哪辆马车，看了一眼姜惜玉，顿时身体一僵。

姜惜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满是调侃揶揄，眼底还藏着几分促狭。

“将军，你的这辆马车，可真是不一般。”

她指尖轻轻拂过顺滑的锦缎坐垫，这触感令人一摸就知道这是难得的好东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在关东时便听闻京中贵人讲究，却没想到讲究到这般地步。这般绣工，便是宫中绣娘，恐怕也未必能及。再看这雕花……”

姜惜玉转眸望向壁上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刀法精细，连花瓣脉络都刻得清晰分明。

她顿了顿，余音未尽，留给霍善全自己在心中补全。

她故意打量着车内满眼温婉的陈设，笑意更深：“这般精致做派，哪里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倒比京里的千金大小姐还要精细几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