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光线极暗,阳光照出空气中飞舞的浮尘,腐朽绝望的气息化作沉重的情绪压在霍善全心上。
越是往前走,便越能感受到某种灼烧着的热意。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终于,他走到了一张被黑暗笼罩着的床前。
霍善全看着自己伸出颤抖地不成样子的手,捉住了床上平放着的那只瘦弱的手。
是父亲。
那是他的父亲。
床上父亲早已瘦得瘦骨嶙峋,曾经宽阔的肩背消失的无影无踪,曾经勃勃的生机早已消耗殆尽,像流水一般逝去,留下一具干涸的河床。
感受到手被握住,父亲挣扎着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无比睿智,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此时却如雾气弥漫,混沌一片。
他也虚虚回握霍善全的手,眼里的光数次明明灭灭如风中烛火,仿佛下一刻便要熄灭,叫人心惊胆战。
“儿啊......”霍阳成声音嘶哑,呼唤着霍善全的名字,轻轻嘱咐他:"以后就得靠你撑起这个家了。"
“不......不......”
霍善全断断续续地拒绝,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眼眶随之湿润起来,他仰起头,让泪水停留于眸中不要落下。
“你母亲......阿梨......”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回握他的那只手也愈发失了气力,“交给你了......”
话音戛然而止,那只手也从他手中滑落,垂在柔软的床褥之上。
一瞬间,好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霍善全屏住呼吸。
“不......不......”
“父亲!父亲!”
霍善全的声音从不可置信的小声呼喊逐渐变得撕心裂肺,强行憋住的泪水从他眼中滚落,一时哭到脊背颤抖。
不应该是这样的,永远顶天立地,为他们挡风遮雨的父亲怎会如此死去,他甚至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他要如何撑起这个家?
不,他会撑起这个家的。
从父亲的床褥开始,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霍善全还想要捉住父亲的手,可一切都回不来了,像一面镜子被重物砸中,身边的一切都布满了不可恢复的裂纹瞬间化为无数碎片,而他站在虚空之中。
时空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灵堂,白幡,黑漆漆的棺材,来吊唁的士大夫脸上虚假的悲伤,窃窃私语说“霍家完了”。
霍善全站在灵堂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死死地盯着父亲的棺椁,耳边却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泪也早已流尽。
画面又一次破碎,他回到霍府,偌大的的府内没有一丝人气,妹妹院中的梨花已经凋谢殆尽。
他听见妹妹细弱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伤时的痛苦哀鸣。
他循着哭声走去,阿梨蜷缩在院中一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向来阳光朝气的妹妹眼睛红肿不堪,看见他的那一刻,眼中还噙着泪。
见到生人,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吓得想要逃走,却又在下一瞬认出了他,从角落里爬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地扑进霍善全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霍善全抱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尽力要安抚她,心疼的同时又感到恼怒,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父亲去世不过一年时间,他把这个家交给了他……
而他在外不过一年,家里竟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怕,哥哥回来了,阿梨不怕。”
霍善全不断地安慰着妹妹,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小心翼翼把妹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
“阿梨,娘呢?”
阿梨的哭声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目光哀切,霍善全来不及细想,妹妹已经把脸埋进他胸口,又不说话了。
“阿梨?娘呢?娘在哪儿?”
阿梨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
霍善全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当即松开妹妹,要往外走。
阿梨在身后不断呼唤他,声音尖尖细细地像针扎一般,让他头脑越发清醒。
他没有回头,穿过回廊,一步一步走进母亲的院落。
室中晦暗,帘幕密遮,无半分光影透入。
空气中酸腐之气与脂粉甜香交杂,腻浊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母亲端坐梳妆镜前,身着大红褙子,满头珠翠,正对镜描眉。
她落笔极缓,一笔一画,细细勾勒,才画好了一弯细眉,另一侧却依旧淡然无妆,两侧对比下来如此鲜明,使她的面容瞧来诡异至极。
“娘?”霍善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只轻声唤了一句。
母亲执笔之手顿住。她未曾回头,只凝望着镜中人,痴痴而笑,良久,才缓缓转身,目光落至他面上,目光寒凉,如隆冬寒水。
“汝是何人?”她开口问道。
霍善全一怔:“娘,是儿子,善全。”
“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