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善全望着她脸上欣然的笑意,把嘴里马上要出口的解释咽了回去,没有否认。
姜惜玉见他不说话,胆子又大了些,歪着头打量他,“位高权重,世家出身,将军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霍善全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来,努力掩盖自己的笑意,可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肩膀忍不住轻轻抖了几下。
姜惜玉还在继续,这下思维发散得更远了:“阿梨生得漂亮,也十分在乎自己的容貌,先前还神神秘秘地同我说——‘小玉姐姐,要注意不能笑得太多,否则会长皱纹的......我们这么漂亮,若想要保持美貌,可得要好好注意这些......’”
她夹着嗓子使得声线更加细弱,活灵活现地学着阿梨的语调说话,顺带还夸了自己漂亮。
“难怪将军的脸平时就冷得像冰块,原来是跟阿梨一般,怕晓得多了生出皱纹来,破坏您如花似玉的俏脸啊......”
霍善全这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便笑出声来:“你倒是会编排人!”
这还是姜惜玉第一次在霍善全脸上看到如此爽朗的笑容。
他身上迫人的气势消了大半,此时眉峰舒展,眼尾微微上翘,平时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盛着光,连带着整个人都没了冷硬之感,反倒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干净。
“我可没有编排。”姜惜玉嘴硬,好奇摸了摸身下的坐垫,继续调侃,“将军明鉴,民女所说句句属实啊!”
“制成这辆马车时我年纪尚小,十分顽皮,的确如你所说,什么都想要最好的,这样才能保持住自己在公子间的领头地位。”
霍善全笑意清浅,仿佛冰雪初初消融一般,脸上冷硬的棱角被笑意揉得温和肆意,一边回忆着,一边向她诉说。
“我如父亲所愿,完成了他布置的任务,在武将公子们约定举行的比武大赛中夺得首名,他为我备下一辆材质用料极为考究的马车,车内装横任凭我安排,无论多么贵重,也全都由着我的心意。”
“彼时恰逢阿梨的生辰将近,她同我说想要一辆最漂亮的马车。”霍善全望着车内柔婉的装饰,继续道:“我听在心里,便决心亲手布置,将车内装点得精致成女儿家喜欢的模样,作为生辰礼物送与她。”
“阿梨瞧见欢喜极了,往后出行乘车只认准这辆,旁的车一律不坐。但到底是小孩子脾性,喜新厌旧是常有的,没过多久,她又嫌这辆车太过华丽惹眼,渐渐厌了,再也不肯乘坐,这辆马车也就此被搁置下来。”
原来这车内每一朵精致雕花,每一处精巧摆件,都是他亲自设计安放的,姜惜玉抿抿嘴,在霍善全的故事的三言两语中描绘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这车材质用料皆是上等,车身厚实,行路格外安全,想必正是因此隗争才将他翻找出来,让我们乘坐的。”
姜惜玉方才那般调侃,本是想要哄他在梦魇后送快些,可不想再勾起他悲秋伤春的伤心事,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转了话头。
“原来如此......对了,我跟你说说眼下的境况。”
她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瞥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幕:“隗争在前方驾车,我们在两日前低调出了城,并未走官道,专拣乡间的僻静小路行进。”
霍善全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他从运用内力到昏迷前的每一刻都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情况必定九死一生。
甫一醒来,他便觉周身便漫开密密麻麻的痛感,四肢百骸像是被重石碾过,每一处都透着钝痛。
可常年混迹沙场、身经百战的军旅生涯,早已让霍善全承受过无数刀枪剑戟的重创,忍痛之力早已练得超乎常人。
即便这般痛楚真切钻身,他眉眼间依旧平静无波,脸色虽略显苍白,却未有半分痛楚异样,更何况,这般痛感,竟比他昏迷前预想的,要轻缓太多。
“对了,隗争还寻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女侍卫随行,名唤郝平心。”
姜惜玉话音微顿,眸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这位郝姑娘性子沉默,极少言语,可眼神极亮,看向我时,总带着一股……戒备之意。”
霍善全心中微顿,面色却十分沉静,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她会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你不必忧心,隗争安排的人手,自是可信”
“哦?只是保护吗?”姜惜玉微微挑眉,霍善全不语,答案她们都心知肚明。
她眸中含着几分了然,轻笑着追问,“想必马车后方悄悄随行的一众暗卫,也定会护将军周全。”
霍善全默然不语,眸色微沉,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没料到她竟察觉了暗卫的存在。
她怎会知晓暗卫的存在?
姜惜玉却没等他发问,先一步开口:“将军上次遇袭时,动静那般大,我却没见到半个暗卫现身。那时我还奇怪,以你的身份,怎会连近身护卫都没有。”
霍善全指尖微紧,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那日出发前,有人故意泄露假军情,引开大半暗卫前去驰援。”
“昨日夜间,我曾短暂从昏迷中醒来,隗争已向我汇报,剩下那几人察觉到有人偷袭,想要保护我们,除去敌人,不料数量众多,在遇袭处不远尽数战死,连一具完整尸身都没留下......我们那日所遇之敌已是他们尽力斩除之后所余之数。”
霍善全眼中带着痛惜与怒色:“这是早就布好的局,连他们的动向,都被人算死了。”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这些事,隗争从未对外人提过,你如何知晓?”
“你重伤昏迷那日,我们携你回府诊治,隗争实在自责又慌乱,觉得是自己失职才险些害死了你。。”姜惜玉语气平静,“我见他神色不对,趁机逼问,他一时情急,便说了实情。”
霍善全沉默片刻,望着她眼底坦荡,紧绷的线条稍缓了些:“你倒是会看人,也会问话。”
姜惜玉望着他这般模样,忽然弯唇笑了。
这笑意绝非先前的调侃揶揄,她的眸子干净澄澈,真诚地望着他,道:“将军,你不必辩解,我知晓你从未信我。换做是我,我也断难轻信。”
她语气平和,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医,擅自闯入你的卧房,又是为你施药、又是为你诊脉,最后还哭着劝你莫要轻生......”
“换作是我,早已将这般莫名其妙的歹人扔出门去。可你未曾这般做,反倒允我为你医治,将药房事宜交我打理,还许我前往周府,为你表弟的夫人诊治。”
她的声音渐渐放轻,带着几分释然的轻缓:“这般对待,已然比我心中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霍善全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车帘缝隙间漏进的细碎柔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睫毛轻垂,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意还是心事。
“你预想的,是何种光景?”他沉声问道。
姜惜玉缓缓转头,直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毫无闪躲:“我预想,你会将我关押起来,严刑审讯,逼我交代背后之人。我甚至做好了准备,你或许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