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先前所制定的治疗方案,才开始不过几日,并没有生效。
在她的计划中阳主固密,汤药针艾扶正,几者合力,方将毒邪压伏在经络之中,不得内犯。
可如今霍善全施力动武,阳气外泄,正气骤损,犹如守城之兵尽出城外,城门洞开,毒邪失制,如溃堤之洪,循经入里,由络及脏。
姜惜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极致的惊恐从心底窜起,指尖死死按住霍善全的脉搏。
她想起前世在关东的日子,听闻霍善全死讯的那一刻,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愕,一时间只觉荒谬与茫然。
脑海中紧随其后浮现出来的,是边境全线失守的惨烈画面,烽火连天,百姓流离,边关再无那道镇国的身影,山河动荡,再无宁日。
不行!绝对不行!
霍善全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前世他纵然身中剧毒,也硬生生撑了两年,才最终倒在边关战场。
这一世她重来一回,费尽心思为他解毒续命,本就是要护他活得更久,避开前世的死局,守住边关,护住这万里山河。
怎能让他此刻就殒命?
她绝不容许!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提前上演!
姜惜玉俯身翻开药箱,捉住一只质地细腻的冰凉瓷瓶。
瓶子里头盛着她耗费整整半年光阴,精心配伍炼制的药丸。
此方以牛黄为君药,佐以麝香、陈年南海珍珠、冰片、蟾酥、雄黄等珍稀药材,每一味皆是上乘之选,主打宁心解毒、开窍醒神之效,专为应对突发急症、缓解毒邪攻心所制。
这药本是她为自身防身所备,唯恐日后遭人暗算,希望若有身中急毒之时,能暂且稳住性命、争取一线生机,从未想过,此刻竟要拿来做这孤注一掷的救命筹码。
姜惜玉指尖微颤,却强稳着心神倒出一粒药丸,俯身精准送入他口中。
一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缓缓施力,助他将药丸咽下。
药丸顺着喉间滑入的刹那,霍善全原本紧闭的眼睫猛地剧烈颤动,眉头死死拧成一道川字。
先前急促紊乱、近乎窒息的呼吸,竟稍稍平缓了些许,微弱的气脉也隐约有了流转的迹象。
姜惜玉松了一口气,可她心底再清楚不过……
这并非起死回生的奇效,而是是药力暂时稳住了他溃散的心神、疏解了体内骤发的急症,不过同回光返照般的短暂缓势。
她从不敢奢望这一粒药丸能救回他的性命,更不知这短暂的安稳能维持多久。
从此刻起,霍善全绝不能再强行运转内力,不能再有丝毫打斗动作,否则这般硬撑着耗损仅剩的生机,便是神仙也难救。
外面隗争已经重新驾起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惜玉检查了那只暗器筒,确认机括中还剩一枚银针,才将暗器筒塞回袖间暗袋,直到系紧扣子,她才放心下来,将药箱重新整理好,放在角落。
霍善全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姜惜玉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霍善全有一双极有力量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习武所留下的痕迹。
此刻,这双手却冰凉刺骨,硬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石。
姜惜玉的指尖贴在他的手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他的手上,就好像是她在用力握住他身上一线岌岌可危的生机。
马车缓缓驶动,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而姜惜玉仍然紧紧握着霍善全的手。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去关东!
那本医书,此刻还在她家后院的书房里——当年她娘穷尽半生,钻研西域奇毒,所有心得手记,全都记在了那本书中。
能不能找到解药,她其实并无半分把握……可眼下,这却是她唯一的指望。
拿到那本书,或许就能辨清毒性,或许能配出解药,或许……就能让霍善全活下来。
马车稳稳停在霍府大门前,姜惜玉这才缓缓松开先前一直紧握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冰凉。
她撑着车壁站起身,纵身跃下地面,裙摆扫过地上的青石砖,不带半分迟疑。
隗争一声令下就调集了府中侍卫与仆从,众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软榻,小心翼翼地将霍善全护送进府,一路直奔他的卧房。
姜惜玉沉默地跟在抬轿队伍身后,脚步急促却异常沉稳。
霍善全被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上,仆从们捧着热巾帕细心擦拭他脸颊的尘污与冷汗,随即又轻手轻脚地为他更换染了污渍的衣衫。
她静静立在房门边,看着眼前的一幕,纷乱躁动的心竟骤然归于一片沉静。
此前一路的恐惧焦灼、手足无措的慌乱、走投无路的茫然,所有撕扯着她的情绪,在此刻尽数褪去。
姜惜玉此刻心头一片清明,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必须在明日天一亮,即刻启程赶回关东。
她要回百草堂,亲自去姜家老宅取那本母亲留下的、记载着西域奇毒解法的医书。
哪怕没有十足把握,她也要倾尽所有找到解药,回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