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倘若今日有这般本事的是个男子,他断不会如此放不下,这般不由自主。
究竟是她的医术让她变得特别,还是她这个人,本就格外让他动心?
他分不清,也理不顺。
只知道视线一旦落在她身上,便再也难以挪开,心乱如麻,分不清是欣赏,是动容,还是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异样情愫。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打断了他越发深入却越发迷茫的思考。
霍善全的手一紧,下意识护住了姜惜玉的头,怕她因自己一时手不稳而撞到车壁上,似是怕惊扰了她,更怕出现磕碰伤了她。
不是寻常路不平的颠簸,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绊住了车轮,猛地一顿。
他瞳孔骤然一缩,左手已然按上了腰间刀柄,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外头传来隗争的声音,再没了方才那点调侃的开心笑意,此时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低沉而冷静地向霍善全报告外面的情况。
“将军,有埋伏。”
隗争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忽而破空而来,狠狠钉在马车框上,箭羽兀自发出嗡嗡震颤。
霍善全纹丝未动,只俯身将姜惜玉的头轻轻靠在车壁,动作极快,却藏着一分小心翼翼的温轻柔。
下一刻,长刀出鞘。
姜惜玉被那一声箭镞撞木的闷响猛地惊醒,睁眼时视线尚且还有些模糊,脑中一片混沌,全然未辨清自己此时正身处险境。
可下一瞬,一股沉肃而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若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见霍善全已稳稳挡在她身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被扒出,清冷的月光穿透车窗缝隙,斜斜洒在雪亮的刀面上,折射出慑人的寒芒,空气中似乎也因此平添几分凛冽。
霍善全背对着她,肩背宽阔坚实,如同厚重的屏障,独自挡住窗外所有凶险与混乱。
车外兵刃相撞的脆响、刺客的厉喝、隗争等人的低叱、马匹受惊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混着秋风卷动落叶的簌簌之声,在寂静的深巷里“扑通”一声炸开,似在静水中投掷重石,惊心动魄。
“不要出来。”
霍善全没有回头,说话极为简短,带着沙场历练出的、不容半分违抗的冷硬。
话音落处,他已掀帘而出。
车门被推开的瞬间,可以看到外面的月色被浓云遮去了大半,夜色漆黑如墨。
姜惜玉僵坐在车厢内,心跳如鼓。
她坐在马车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唯有漫天杂乱的声响涌入耳中,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垫。
姜惜玉厌极了这般什么都做不了,束手待毙的滋味,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带着焦灼。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使得她忍不住想要呕吐。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见了蛮人粗重的喘息,那冰冷刀锋贴在颈间带来恐怖的触感……
自己明知道死亡将近,却只能眼睁睁等待,没有半点反抗之力,浸没在绝望之中。
姜惜玉讨厌这样的无力,任人宰割、连生死都无法掌控的滋味。
她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更不想成为霍善全的拖累,心底翻涌的无助与恐慌骤然化作一股狠劲。
姜惜玉死死咬着牙,猛地松开攥得发皱的坐垫,反手便摸到了身侧的药箱。
这药箱是她从关东一路带到京洛的旧物,檀木质地,边角早已经被磨得温润。
药箱里头装着她行医救人的各类草药、银针、灸艾的器具,一切皆是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将自己平日行医用的银针布包取出来紧紧攥在手中。
针包内密密麻麻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泛着清冷的银光,平日里用来施针救人,此刻却可以化作伤人的利器。
但没有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药箱,还藏着另一重玄机。
姜惜玉屏住呼吸,动作利落地将上层的药包、瓷瓶一一挪开,指尖抚过箱底光滑的木板,摸索两下便精准扣住那处极隐蔽的暗格卡扣。
待她轻轻一按,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暗格应声弹开。
药箱最里层的暗格中,静静放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深蓝色锦缎包裹的细长物件。
她拿起那锦缎包裹,快速拆开,里面是一管巴掌长的竹制针筒,针筒表面刻着细密精致的纹路。
旁边还有几枚用鹿皮包裹好的毒针,针身细如牛毛,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泽,藏有剧毒。
指尖触到毒针与针筒的刹那,关于母亲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
母亲常说,乱世之中,女子孤身在外,光有一颗仁心、一手医术远远不够,总得有能护住自己的手段。
沉肩、屏息,手腕要稳、要准,出针要快、要狠,专打敌人手腕、脚踝、肩颈等处穴位,一针便能使其麻痹无力。
母亲反复叮嘱的那些话,使用暗器的那些手法,早已深深刻进她骨血之中。
幼时,母亲曾握着她稚嫩的手,教她将淬了温和麻药的毒针装入针筒,又一点点指点她瞄准、发力。
她语气温柔,神色却极是郑重:“小玉,我教你的毒针暗器之法,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这麻药不伤性命,只为制住歹人,给你在绝境里留一条生路。”
她自父母因江湖恩怨横遭不测后,便怕极了这些打杀纷争,一心藏起这些暗器手段,只守着百草堂安稳度日。
也正是因为这样,前世她落难之时,手无寸铁,毫无自保之力,才会那般任人宰割,死得绝望又窝囊。
可此刻危机四伏,耳边全是厮杀之声,前世临死前那无力反抗的绝望,与今生再陷险境的不甘狠狠撞在一起。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清晰如昨。
姜惜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小心地将毒针装入针筒。
这一次,她手中有了自保的底气,就算身陷险境,也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世,就算要死,她也要先反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