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自己念头吓了一跳,移开目光,看向车顶……若他真的亲了上去,她是否会惊恐厌弃他?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姜惜玉的头从车壁上滑下来,往旁边歪去。
霍善全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头。
她的脸靠在他掌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小小一团缩着,像极了他儿时所钟爱的那只狸奴。
霍善全没有收回手,任她在自己掌心睡,就那么一直托着,一动不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他听见外头传来隗争的声音,像要和他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压得极低,非得人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将军,马上路过前面的桥下夜市,可要属下去买点什么?您晚上还没吃东西呢。”
霍善全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比隗争压得更低。
“小声。”
隗争不解,现在夜色已深,此刻回府再让厨娘忙活,不是反倒耽误将军歇息吗?
不如就在外头随意用些清淡小食,也能省些功夫。
何况霍善全常年在军中,素来习惯简朴,想来也不会介意这般随意才对啊……怎就不允他?
还让他小声……
于是沉默了一瞬,隗争的声音坚持不懈地又响起来。
他心里头怎么想的便怎么跟霍善全说,只是这回声音压的更低了,小小声几乎都要听不见。
可说罢,又是久不见回音,于是隗争又补了一句。
“将军……我们到底要不要买?”
霍善全思考片刻,正要说不必,忽然想起姜惜玉来京洛快一个多月了,一直待在他府里,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姜惜玉整日不过是在阿梨的院子、药房、书房打转,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今日的云府。
自入京洛以来,竟从未逛过这里的夜市,未曾尝过坊间的小吃,也不曾好好看过这满城的灯火夜景。
“去城东……”霍善全沉默一会儿道。
隗争微怔:“城东?将军,那可不近……”
“去城东的桂香坊吧,”霍善全顿了顿,“晚膳不宜食太多。”
隗争这才想起来城东那间百年老店——桂香坊。
他们家的点心手艺世代相传,所用桂花,皆是每年秋日自城外山上采摘的新花,蜂蜜取的是深山野蜜,糕粉则用上好糯米亲手研磨,风味独绝。
桂香坊所制的所制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入口便化,凉时食用已是十分清甜,刚出锅时更是滋味绝佳。
小店藏在城东偏僻窄巷,无甚显眼招牌,只一块旧木牌雕刻着“”桂香坊“”三字,不细看便难寻觅。
可京洛城中的老食客都知晓,全城最好的桂花糕,便在这深巷之中。
霍善全曾经偶然路过那家小店,尝过一块桂花糕,只觉尚可,此后便再未踏足。
他虽自幼锦衣玉食,可自入军伍做了少年将军,为安军心,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下来,早对吃食再无讲究,果腹足矣。
阿梨倒是曾同他念叨京洛小吃,掰着手指一一数来,末了眼睛发亮,说:“最好吃的还是城东那家桂花糕,刚出锅的,热乎乎!软绵绵!甜丝丝的!一口下去,桂花香从嘴里甜到心里。”
那时他虽出言表示认可,可心底却是不以为然。
而今日,阿梨的话忽又闪现脑中,令他动了念头,想再去一趟那里,带姜惜玉尝尝这名动京城的桂花糕,只盼她能喜欢。
霍善全莫名想要看到,姜惜玉吃到好吃的食物时露出眉眼弯弯、心满意足的模样。
“将军,”隗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那家店在城东,咱们现在在西城,过去得要小半个时辰。”
霍善全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回他,隗争却自顾自地激动起来,大叫一声:“走喽!”
引得霍善全又一句急切而不耐的:“小声!”
*
马夫于是便勒转马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此时正是京洛将冷未冷、冬日欲来的深秋时节。
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檐角,卷起地上几片焦黄的槐叶,在天上打着旋略过行走的马车。
天色向晚,残月从疏枝间斜斜漏下,清光斑驳,混着街边人家透出的微弱灯火,却烧不热空气中的霜气。
霍善全还托着姜惜玉的头,手已经有些酸了,但却又不敢换手,怕弄醒她。
他低头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心底那个纠缠已久的疑问,再一次浮了上来。
为何偏偏是她?
一个从关东而来、无依无靠的孤女,为何能让他如此放在心上?
他反复思量,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想来想去,也只归结为自己实在是敬佩她一身惊艳的医术。
短短一个多月,姜惜玉便凭几桩棘手病案站稳了脚跟,诊病时冷静沉稳,出手干脆利落,便是许多资深医师也有所不及,更不用说她这般年纪的姑娘。
许是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自觉地多照看几分,多留意几眼。
可这份心思,又似乎远不止欣赏那么简单。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却从未这般,对着一个熟睡的属下,怔怔凝望这么久。
是怜惜她孤身一人在京不易吗?是敬佩她过人的胆识才干吗?
这些似乎都对,可心底深处,又分明缠绕着些别的情绪,丝丝缕缕,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是敬她才华,才处处维护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