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始了?
霍善全即刻便感受到姜惜玉的情绪,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着云华茂。
他心里瞬时便松了一口气,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可下一刻,他又暗自沉了沉脸,对自己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紧张,生出几分恼意。
他有什么好怕她的?
姜惜玉的脸色肃静,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要把心中憋着的话说出来。
“云官人,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云华茂听出她的语气不对,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
姜惜玉没有绕弯子:“你夫人身子抱恙非止一日,而是因先兆子痫之症所致的水瘀互结、脾肾两虚,这些症结,我早已与你言明。”
云华茂顺着她的话点头,表示自己已然知晓。
“这样的病,越早治越好,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姜惜玉脸色肃然,“你明知她病了,为何不早些日子逼她看大夫?”
云华茂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反驳,可姜惜玉不肯给他机会。
“你说她闭门不出,不肯见医者,说你束手无策。可你是她夫君,她不肯见,你便由着她不见?她将自己关在房内,你便由着她关着?她不肯服药,你便由着她不吃?她病了这许多时日,你竟一直这般纵容着?”
姜惜玉眉头紧蹙,语气又急又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眼神里满是对病人安危的担忧。
云华茂忽得被她这般厉声质问,面色随即涨得通红,双拳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如今情志郁结、忧思成疾,自可软弱垂泪、闭门不见人,可你怎能任由她这般自伤自苦?”
姜惜玉语气虽重却全是医者的急切与认真,不见刻薄,只显焦灼。
“这种时刻,你当为她定夺,当在她支撑不住时,为她撑起一片天,将她从忧闷困局中救出。可你并未如此,只立在门外,痴痴等她开门罢了。”
云华茂不想承认,可事实的确如此,只能垂着眼,哑声应下,眼中满是自责与懊恼。
姜惜玉深吸一口气,语声稍缓,却沉得更甚。
“你是雁芙生父,于这孩子身上,责任最重之人是你,并非她。你道自己癫痫偶发,恐抱持不稳,怕有所闪失。可不过最近才发作一次,其余时日呢?你明明可以近身相护,逗弄安抚,为她换衣哺乳、摇哄入眠……这些,你可曾做过?”
云华茂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世间俗论,皆道养儿育女是女子本分,全是混账言语!”
姜惜玉语声陡然一厉,字字如石坠地。
“孩儿本是两人骨血,绝非她一人重担。她如今身染沉疴,你更该一力担起。你只在此自怨自艾,叹自己无用、恐拖累于她……可曾想过,她正需你依靠,孩儿正需你照拂?”
霍善全被她厉声所说的话语惊得心头一震,竟是头一回见她动这般怒气,姜惜玉眉眼间再无平日的温润沉静。
他望着她,一时心绪翻涌,又是讶异,又是动容,心底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婴儿咿呀软语,断断续续。
小婴儿尚且懵懂无知,兀自蹬着一双小腿,吮着自己的小拳头,口水顺着嘴角淌了满脸,浑然不知大人之间的紧绷。
霍善全心知姜惜玉所言句句在理,更知姜惜玉嘴硬心软,这番斥责,实则是想点醒沉沦的云华茂。
可眼见云华茂这般颓唐萎靡之态,心中又难免几分恻隐。
他缓步上前,先看了云华茂一眼,复又望向姜惜玉。
“姜大夫,”他声调平稳,不轻不重,“华茂他……”
一语未毕,姜惜玉忽然转眸看来,那一眼冷冽如寒冬朔风,扑面而过,刺得他脸上生生发疼。
霍善全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姜惜玉那双怒火凛然的眼睛,乖乖闭上了嘴。
她抬眼望向云华茂,方才紧绷的语气稍稍松缓几分,尾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字字沉实有力。
“云官人,我此番话,并非为了苛责于你。”
姜惜玉顿了顿,目光落向他眼下青黑与颓然神色,声音更亮了些。
“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家中夫人尚在苦苦支撑,膝下幼女仍在盼你庇护。”
风穿窗棂,拂动她鬓边黑丝,她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人。
“你万不能就此垮下去,更不能自甘沉沦。
若你真的倒了,这世间便再无一人能为她们遮风挡雨,她们母女二人,便当真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再无半分靠山了。”
云华茂他只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慢慢走到摇篮边。
终是缓缓伸出手,俯身轻轻探向沉睡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