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第十天。
温鸢左臂上的薄夹板可以拆了。岑清河换药时说骨头接得还行,再养半个月应该能抬起来。右臂的刀伤结了暗红色的痂,碰一下还会疼。肩膀最深,到现在还得用布条吊着,不能使劲。
她说好。
岑清河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药熬好了放在灶台上,她端起来吹了吹,喂小辞喝。小辞今天只喝了半碗。前几天好歹能喝大半碗,今天连半碗都没喝完就别过头去,嘴闭得紧紧的。
温鸢没有强迫他。
她把碗放下,去洗碗。井水冰得扎手,洗着洗着,手指就麻了。她蹲在井边,把碗擦干,放回灶台。然后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盯着柴房的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南角斜着裂到西北角。她来的时候就有这道裂缝。十天了,这道裂缝一点也没变。
倒是小辞变了。
上午出了太阳。温鸢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小辞抱到了院子里。
小辞很轻。抱起来比前几天还轻,骨头硌手。她把他放在靠墙的一块青石板上,又从屋里拿了个薄毯子垫着。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照在小辞灰白的头发上。
小辞眯着眼,没动。
他今天精神很差。前几天抱出来晒太阳,他还会歪着头看墙角的蚂蚁,会用手指头戳地上的石子。今天就坐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雨淋透又晒不干的石头。
固本培元丹的药效好像过了。
温鸢知道会这样。那种丹药对小孩子来说太猛了,能顶几天算几天。药效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小辞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灰,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又凉了。
凉得不正常。
"小辞,冷不冷?"
小辞摇摇头。
温鸢把薄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他的腿。她靠在墙上,和小辞并排坐着。院子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柴房。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绿得发黑。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小辞脚边。
小辞低头看了看那几片叶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看了很久。
"好看。"
温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棵歪脖子槐树,谈不上好看。但小辞说得认真,灰白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嗯了一声。
吃了午饭——小辞还是没怎么吃——温鸢找了一截炭笔,又在地上铺了块布。
小辞看见炭笔,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过炭笔,往布上画。这次画得很慢。以前他画"剑"字的时候很快,三两笔就写完了。这次不一样,他一笔一笔地描,描得很仔细,描错了就用小手抹掉重来。
温鸢在旁边看着,没催他。
画了很久。
小辞放下炭笔,把布往温鸢那边推了推。
温鸢低头看。
不是"剑"字。
是一棵树。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棵树。有树干,树干上分出几根枝条,枝条上画了几个圆点。圆点大小不一,有的偏了,有的画成了椭圆。但每个圆点里面,小辞都用炭笔涂了一下。
涂成黑色的圆点。
花吗?
温鸢不确定。她指着那几个圆点,问:"这是花?"
小辞摇头。
"那是什么?"
小辞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家。"
温鸢没说话。
她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着树干上分出的几根枝条,看着枝条上涂黑的圆点。一棵树,就是家。枝条是家人,圆点是挂在那上面的东西。
挂的是什么?
她不敢想了。
"好看。"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和说粥好喝的时候一样。
小辞嗯了一声,低下头,又开始在布的角落画。这次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画了几笔,像是一个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一大一小。
温鸢盯着那两个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收起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下午,岑清河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先看了看小辞——小辞正歪在床上,半睡半醒——又看了看温鸢,把温鸢拉到门口。
"长老会后天开第三次会。"
温鸢没说话。
"周长老要正式提议案。"岑清河压低了声音,"审查幼崽。"
温鸢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忽然开始抖。她把右手别到身后,不让岑清河看见。
"审查什么?"
"灵力探查。"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一把刀劈在身上还重。
灵力探查。说白了就是搜魂。把神识强行灌进对方的识海,翻个底朝天。对成年人都是酷刑,对小辞现在这个身体——
"搜魂。"温鸢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如果议案通过了,长老会有权把小辞带走。"
温鸢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肩膀猛地一疼,吊着的布条被扯歪了。她没管。
"他们不能带走他。"
"我知道。"
"他的识海已经碎了,强行灌神识进去,他会——"
"我知道。"岑清河打断她。
他看着温鸢,眼底的血丝比上次又多了几根。
"我会在会上反对。但只有我一票。"
"赵长老呢?"
"赵长老跟周长老是一条线上的。"
"裴——"
"裴映雪不是长老,她没有投票权。"
温鸢的喉咙发紧。
"三票对一票。"岑清河说,"如果其他几个长老弃权不表态,议案就能过。"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传过来。小辞在屋里翻了个身,没醒。
温鸢的右手还在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有没有别的办法?"
岑清河没回答。
他偏过头,看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打着旋飘下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
岑清河转回头来看她。
"但那个办法的代价很大。"
温鸢等着他说下去。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