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清晨,温鸢是被桃树上的鸟吵醒的。
她侧过身,左手臂的薄夹板硌在枕头上,有些不舒服。伤口结了薄痂,最浅的那条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慢慢坐起来,小辞还蜷在被子里,灰白的头发散在枕上,睡得很安静。
昨天夜里没有做噩梦。
温鸢松了口气。她掀开被子,小心避开左臂,下床去灶台烧水。白粥里加了一点碎红枣,煮烂了盛进小碗里,搁到窗台上晾。
小辞是被粥的甜味熏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灰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温鸢过去帮他理头发,他乖乖坐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粥,好喝。"他说。
"今天有红枣。"
小辞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喝。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裂纹断口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和前几天比没有变化。温鸢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这种"没有变化"是好是坏。
岑清河是近午来的。他推门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先敲门,进来就反手把门合上,站在门口定了一瞬。温鸢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好——比上次更差了。左右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暗红色的光像烧过又压下去的炭痕,隐隐约约的。
"怎么了?"温鸢放下手里的药布。
岑清河在桌边坐下,没急着说话。他灌了一口温鸢倒给他的凉水,才开口。
"陈安。"
温鸢愣了一下:"谁?"
"他入宗之前,在山下云来客栈留过一夜。我昨天下山查的,掌柜还记得。登记的名字叫陈安,不是徐安。"
温鸢慢慢坐直了。
岑清河把水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引荐人死了八年,入宗名字和客栈名字不一样。这人换过身份。他不是普通的杂役弟子。"
"还有别的。"
岑清河顿了顿:"我又去了炭窑。"
温鸢看着他。岑清河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窑里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有纸灰,烧得很碎,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壁上有蜡封的残渣,那种蜡不是寻常蜡烛的蜡,入火不化,烧完留一层硬壳。有人在里面处理过什么。"
"传信?"
"有可能。纸灰是密信的灰,蜡封是九幽殿惯用的封缄手法。"
温鸢的手指攥紧了药布的边角。她想起徐安那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每天傍晚去劈柴,路过桃树会朝她点个头。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我找不到证据。"岑清河说,"纸灰碎了,蜡封残渣也散了。就算拿去给执法堂看,也查不出东西。"
"那怎么办?"
"等着。他会露马脚的。这种人急着交差,越急越容易出错。"
岑清河起身要走,忽然转头看了温鸢一眼:"这几天他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如果有,不要表现出来。照常相处,什么都不知道。"
温鸢点了点头。
岑清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炭窑旁边的柴房,他最近去得很勤。比你搬来之前更勤。"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远了。
温鸢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没动。
下午她去溪边打水。桃树离后山水源不远,来回大约两刻钟。她把小辞留在屋里,嘱咐他别出门。小辞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姐姐,去。"
"我很快回来。"
她提着木桶往溪边走。左臂不太使得上力,水桶只装了半桶。初夏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溪水清亮,倒映着天上的碎云。
她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
温鸢回去的时候,看到了徐安。
他站在桃树院子的篱笆外面,正朝屋里探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挂起笑来。那种笑温鸢见过很多次——老实人见人就笑的那种,眼睛弯弯的,看着毫无攻击性。
"温姑娘打水回来了?"
"嗯。"
"这天热,我顺道给你送一瓢水,省得你跑一趟。"
温鸢注意到他手里没有瓢,也没有水桶。
她没说什么,侧身从篱笆门口进去。徐安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这小娃娃怪可怜的,一个人在家,也没人陪着。"
温鸢心里一紧。她回头看了徐安一眼。他的表情很平常,只是随口说的样子。
"多谢关心。"温鸢说。
徐安笑着走了。
温鸢进了屋。小辞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没有看温鸢。
"小辞?"
小辞抬起头来。
温鸢愣住了。
小辞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时那种茫然的空白,也不是昨晚做噩梦时惊慌的样子。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很冷,很静,像冰面。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温度。
温鸢后退了半步。
然后小辞眨了一下眼。那种冰冷的神情散去了,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他变回了那个灰白头发的小孩,歪着头看她。
"姐姐,水。"
温鸢走到床边,蹲下来摸他的脸。他额头冰凉,没有发热。左手的裂纹断口处,光亮比早上亮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差别,但温鸢确定看到了。
"刚才那个人来过?"
小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安,来过吗?"
"没有。"小辞说。
温鸢盯着他看了很久。小辞的表情很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温鸢把水端给他喝。她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小辞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徐安在小辞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那几刻钟里,这个退化成孩子的剑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小辞的裂纹断口,亮了一下。
黄昏的时候,裴映雪来了。
这次她没有空手。竹篮里搁着一盒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热气还没散尽。她穿了一身浅紫色的道袍,头发用银簪绾起来,看着比上次更精神。
"来看你们。"裴映雪把竹篮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小辞。
小辞正坐在窗边,看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野花。裴映雪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在发抖,这次安静了许多,只是瘦得厉害。灰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裴映雪走到他跟前蹲下。
"小辞,还记得我吗?"
小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盆野花上。
裴映雪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她走回桌边,对温鸢说:"固本培元起效了?比上次好些。"
"嗯,好了一点。"
"那就好。"
温鸢给裴映雪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桌边,小辞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院子里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映雪吃了一块桂花糕,忽然放下筷子。
"温鸢师妹。"
"嗯?"
"有个人你要小心。"
温鸢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