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垂下眼,拢了拢袖口。袖口内侧的暗红色光又亮了。比前几次都亮,亮得能透过布料渗出来,映在他手腕的皮肤上,像是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岑清河没让温鸢看见。他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去看小辞。
小辞睡得很浅,岑清河一走近就醒了。他睁开眼,灰白的睫毛眨了眨,看清是岑清河,又闭上了。
岑清河站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两天,别带小辞出院子。"
温鸢点头。
岑清河走了。
夜里,温鸢睡不着。
她躺在小辞旁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亮照进来,裂缝分成一条白色的线和一条黑色的线,分得清清楚楚。
小辞睡着了。今天他没怎么吃东西,困得早。但温鸢知道他睡不踏实。他的眉头总是皱着,呼吸也不平稳,时不时抽一口气。
后半夜,噩梦来了。
这次比前几次都重。
小辞先是眉头紧锁,然后开始缩。整个人往被子里缩,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蚕。牙齿咬得咯咯响,温鸢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冷汗。
"小辞。"
没反应。
"小辞,醒醒。"
还是没反应。他的身子在发抖,频率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翻搅。
然后裂纹亮了。
左手上的裂纹,从手腕到指尖,一条一条地亮起来。裂纹是暗金色的,在黑暗里很扎眼。断口处最亮,亮得发白,像一道被烧红的铁丝嵌在骨头里。
不只是断口。整只左手都在发光。裂纹把光传到手指上,每根手指都有细细的亮纹。手背上也有。手心也有。
温鸢见过裂纹发光。那天徐安在暗处试探的时候,裂纹亮过。但那只是一闪,很快就灭了。
这次不一样。
光没有灭的意思。它一直亮着,越来越亮,断口处的白光甚至开始往外溢,照在枕头上,照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小辞的嘴在动。
温鸢凑过去听。
他在喊什么。含含糊糊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别……"
别什么?
温鸢把耳朵贴得更近。
"……回去……"
两个字。
回去。
小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哭不是小孩子哭了之后的那种哭,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还在喊。一遍又一遍。
"回去……回去……"
温鸢把他抱住了。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抱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小辞的身体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手臂攥着被子攥得死紧。裂纹的光照在温鸢的衣襟上,暗金色的,一闪一闪。
"小辞。"她喊他。"小辞,我在。"
小辞没听见。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回去。回去。回去。三个字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温鸢的左肩疼。但她的手没松。
她不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到哪里去?回到从前?回到他不是小辞的时候?还是回到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让她冷。不是身上冷,是骨头冷。从脊椎开始往外渗的冷,渗到四肢,渗到指尖。
裂纹的光慢慢暗下来了。不是灭了,只是暗了,暗到只剩下断口处一点微弱的白。小辞不喊了,但身子还在抖,抖得像筛糠。
温鸢抱着他,没松手。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挡住了。裂缝的白线看不见了,只剩一条黑线横在天花板上。
后半夜过了,天还是黑的。
温鸢没再睡着。她靠在床头,小辞蜷在她怀里,睡得不踏实,动一下就皱眉,动一下就抽气。
她低头看他的手。
裂纹暗了,但断口处的白光没有完全灭。一点一点地呼吸一样地明灭,明灭。温鸢伸手摸了摸那道断口。不烫,也不是凉,是一种说不出的温度。像一块石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之后、刚移到阴影里的那种温度。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小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抓住她,但也没有躲开。
温鸢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窗外的天。天边有一条很窄的缝,缝里透出一点灰白色。天快亮了。
她闭了闭眼。
眼睛很涩,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她把小辞放平,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起来去倒水喝。水缸里的水是昨天的,凉透了,喝下去像吞了一块冰。
她把水放下,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柴房的门不好,关不严,有一条指头宽的缝。她从那条缝往外看。天光很淡,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隐约在那里,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远处的山也是黑的。山后面天边那条灰白的缝在一点点变宽。
天要亮了。
温鸢回到床边,坐在矮凳上。小辞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等着天亮。
天亮了。
温鸢刚把小辞脸上的冷汗擦干,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岑清河的敲门声。岑清河每次来都是两下,轻一下重一下,像在说"是我"。这次不一样。
三下。很均匀,很正式。
温鸢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小辞。小辞被敲门声惊醒了,睁着眼,灰白的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没事。"温鸢低声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两个外门弟子,穿着宗门的灰色外袍,束着发,面无表情。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卷起来的,看不清写了什么。另一个人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两个人都没有看温鸢的眼睛。
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段背过很多遍的话。
"温鸢师妹,长老会有请。"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晨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了那棵槐树的几片叶子。叶子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的眼睛。
温鸢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没有抖。
"好。"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