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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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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来的杂役弟子,叫什么来着——徐安?我看他气息不对。"

温鸢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裴映雪看着她:"你查过了?"

"……岑师兄查过一些。"

裴映雪点了点头。她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太虚宫对九幽殿的气息很敏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身上有九幽殿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到。"

温鸢的心沉下去。不是慢慢沉的,是一下子坠到底。

她以为只是可疑。她以为可能是别宗的探子,可能是散修的眼线,可能是某个人派来查什么的。她想过很多可能,但九幽殿——她不敢想,又一直隐隐地怕。

"你确定?"

"我闻过。"裴映雪说,"那天他路过你们桃树院子的篱笆,我正好在。很淡,像隔了十层纱布的烟味。普通人闻不到,但太虚宫的弟子闻得到。"

她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九幽殿的阴息和别的不一样。别宗的探子身上带的是灵气残韵,九幽殿带的是死气。那种气息沾上了洗不掉,只能用别的味道盖住。他盖得不错,但盖不严实。"

温鸢的手心全是汗。

裴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别怕。我若要报,早就报了。"

温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帮不了你太多。"裴映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太虚宫的事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一声。"

"为什么?"温鸢的声音有些哑。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鸢一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桃树的枝叶上。

"你照顾好他。"她说的是小辞。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消失在山风里。

温鸢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傍晚,岑清河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温鸢正在洗碗。小辞已经喝完粥躺下了,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温鸢擦干手,把门关上。

"今天裴映雪来了。"

岑清河"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她说了徐安的事。"

岑清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鸢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裴映雪怎么说的,九幽殿的阴息,盖不严实的味道。她没漏一个字。

岑清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口边缘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太虚宫和九幽殿有旧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百年前九幽殿灭了太虚宫一座分脉,三千弟子无一生还。裴映雪是太虚宫嫡传,她能闻出来不奇怪。"

温鸢点头。

"但她为什么会帮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我不知道。"温鸢说。

岑清河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小辞露在被外的半张脸上。灰白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左手的裂纹断口处隐隐有亮。

"温鸢。"

"嗯。"

"明天我去找徐安。"

温鸢转头看他。

岑清河的背影挡住了半扇窗户。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他袖口那点暗红的光又亮了一些。

"不是质问他。"他说,"我去看看他能不能露出更多马脚。"

"小心。"

岑清河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还有——"他停在门口。

"什么?"

"小辞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温鸢想了想。她想起小辞脸上那种冰冷的神情,想起裂纹断口那一下亮光。犹豫了一下,她说:"没有。"

岑清河没有再问。门合上了。

夜深了。

温鸢躺在小辞旁边,听着窗外的虫鸣。风把桃树枝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小辞睡得很安静,呼吸很浅。

温鸢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辞动了。

先是手指抽了一下。然后是眉头皱起来。温鸢立刻睁开眼,侧过身去看他。

小辞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整个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小辞。"温鸢低声叫他。

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眉心拧得很深。裂纹断口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微弱光亮,而是明显得多的,像碎裂的瓷器缝里透出的火。

温鸢伸手去握他的右手。他的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紧,紧紧扣着温鸢的手。

"别怕。"温鸢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我在。"

小辞的脸在灯光下惨白。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温鸢没有听清。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含糊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这次温鸢听到了两个音节。

不像"姐姐",也不像"别走"。

那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第二个字像是"归",第一个字被噩梦的呓语模糊了,温鸢怎么都听不清楚。

小辞的裂纹断口的光在那一瞬间亮到最盛,然后慢慢暗了下去。他的身体也不再抖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鸢松开了他的手。她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小辞灰白的头发。

"清——归?"

她试着念了一遍。不对。第一个字不是"清"。

她想起了什么,又想不起来。那个音节从她耳朵里滑过去了,像是水里的鱼,一闪就没。

小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温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再躺下。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桃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两个字一直在她耳朵里转。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但她知道——

小辞退化之前,是谢辞。谢辞是剑尊。剑尊认识的人,叫过的名字,都藏在这个七岁孩子身体的最深处。

它们在梦里浮上来,又被噩梦压了回去。

温鸢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很圆,照得院子里的桃树影子清清楚楚。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弧线,和小辞裂纹的断口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她终于躺下了。但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小辞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温鸢,用很轻的声音说:"姐姐,粥。"

和每天早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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