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声音。
温鸢回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院子外面,穿灰色短褐,是外门杂役弟子的衣裳。他长得不高,脸瘦,眉眼都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笑着走近。
"你好,我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叫徐安。负责这片的杂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跟谁家邻居打招呼似的。
温鸢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放了放。
"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徐安晃了晃竹篮,"今天来跟各位师兄师姐认认门。这片的柴房是我负责清扫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温鸢没接话。
徐安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柴房里面。
"听说你养了只灵宠?"
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温鸢的心跳快了半拍。
"没有。"
"哦?"徐安笑了笑,"我听别的师兄弟说的,说你捡了只小灵宠,毛是灰白色的。我们杂役弟子也养灵宠的多,想着来看看,说不定能交流交流心得。"
温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长老派来的。但沈青萝说过,下午会有人来。
"没有灵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你认错了吧。"
徐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竹篮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
"刚从膳堂领的,还热。你是温鸢师姐吧?我看过名册,你是这间柴房的。受伤了,得多吃点。"
他把馒头递过来。
温鸢没接。
"不用了,谢谢。"
徐安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把馒头放回篮子里。
"那行,以后有什么事找我。"他拎起篮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灵宠要是真有什么毛病,别乱吃药。我以前在山下见过有人给灵宠乱喂丹药,结果灵宠炸了,主人也废了。挺吓人的。"
他说完,笑了笑,走了。
脚步声很轻,碎石子都没怎么响。
温鸢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柴房里面。小辞站在门槛上,没动。
但他的左手——
裂纹断点前那一小截,在微微发亮。
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
是真的亮了,像裂纹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在断口处拼命跳动。
温鸢快步走回去,蹲在小辞面前。
"怎么了?"
小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裂纹上的光一闪一闪的,不稳定,像风中残烛。断点处最亮,然后沿着裂纹往手腕方向扩散,但只扩散了一寸就灭了。
他抬起头,灰白的头发滑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好。"
他说。
温鸢把他的手握住。裂纹上的光在她掌心里跳,像一颗心脏在搏动。然后,慢慢地,暗下去。
"疼不疼?"
"不疼。"
他回答得很快。太快了,快到温鸢觉得他在撒谎。
但她没追问。
傍晚,岑清河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柴房后面的矮墙翻进来的。外门弟子的柴房没什么人看守,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翻进来轻而易举。
温鸢正在灶台边煮粥,右手端着锅,左手夹板吊着,姿势别扭得要命。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见岑清河蹲在窗台上,身上沾了片枯叶子。
"你就不能走门?"
"走门要绕路。"岑清河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粥煮什么?"
"米粥。"
"有菜吗?"
"没有。"
岑清河从袖子里掏出两根萝卜,在水桶里洗了洗,用小刀切成片,扔进锅里。
"长老会又开了。"他一边切一边说。
"我知道。师姐告诉我了。"
"沈青萝?"岑清河笑了一声,"她消息倒灵通。"
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辞坐在草堆上,看着锅里。他今天吃的少,半块红薯一天了,没再要吃的。
岑清河切完萝卜,把刀收起来,在灶台边坐下来。
"长老会决定派人暗查。周长老那边安排了人,这两天会有人来你们柴房附近转悠。你已经碰上了?"
温鸢把下午的事说了。
岑清河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那个叫徐安的杂役弟子——你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他问灵宠的事,不是长老会安排的。"岑清河说,"周长老的人不会这么问。他们会找借口来柴房看一眼,不会主动提灵宠两个字。"
温鸢愣了一下。
"长老会的人,问的时候不会暴露目的。"岑清河把声音压低了,"直接问灵宠的,是另外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了小辞一眼,"有人在打别的主意。"
温鸢的手捏紧了锅铲。
"沈师姐也说过,新来的杂役弟子里有个人不对劲。是不是就是这个徐安?"
"有可能是。"岑清河没有直接确认,"但她只说了气息不对,没说是谁。不过你今天碰到的人,正好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又主动问你灵宠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粥好了。岑清河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温鸢,一碗端给小辞。
小辞接过去,低头喝粥。萝卜切得薄,在粥里烂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很安静。
岑清河看着小辞,眉头微皱。
"从今天开始,别带他出门。"
温鸢抬头。
"柴房门口尽量别站太久。要活动就在院子里,院墙够高,外面的人看不见。"
"那我呢?我也要一直待在柴房里?"
"你的伤没好,本来就该养着。"岑清河把碗放下,"外门弟子伤成这样,在柴房养半个月很正常。别给任何人借口。"
温鸢沉默了一会儿。
"岑师兄,那个徐安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确定。"岑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他不对劲。我去查查他的入宗记录。杂役弟子的底子薄,能查出东西来。"
他走到矮墙边,回头看了一眼。
"照顾好他。"
说完,他翻了出去。
藤蔓晃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夜里,温鸢睡不着。
右肩的药膏还在发热,灼得皮肤发烫。左臂夹板底下痒,但不能抓。她翻了个身,草堆底下有根硬柴硌着后背。
小辞已经睡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翻身,不做梦,像一截枯木似的躺在那里。左手搁在被子上,裂纹在暗处看不见。
温鸢侧过头看他。
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小。他醒来的时候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睡着了的时候眼睫很长,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他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
那个徐安走过院子的时候,裂纹的断点亮了。以前裂纹断之前也亮过,但那是弧线循环的时候,跟着一起动的,有规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无缘无故地亮,突然地亮,像是——
像是在警告。
温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来沈青萝说过的话:"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她当然感觉到了。
从他捡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了。裂纹是活的。弧线是活的。小辞是活的。
但她不知道那"活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谁在找它。
第二天一早,温鸢照常在灶台边热粥。
院子外面很安静,没有人来。
小辞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面。他今天话更少了,一个字都没说,连"不疼"都省了。
温鸢端着粥走过去。
"喝粥。"
小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来。
他的目光看向院门。
温鸢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院门关着,矮墙后面是碎石路,路上没有人。
"怎么了?"
小辞摇头。
"没人。"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裂纹上什么光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像一道普通的伤疤。
温鸢松了口气。
但她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