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温鸢扶着墙壁站起来了。
脚踩在地上,骨头还在晃。左臂吊着夹板,纱布裹了三层,动一下就扯得皮肉疼。右肩的淤青还没散,深紫色的,像块烂梅子贴在肩胛上。
她吸了口气,慢慢挪到门口。
柴房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全是湿泥。空气凉,有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温鸢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积水。
身后的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辞从被子里拱出半个脑袋,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
"不疼。"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温鸢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喊疼。"
小辞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道裂纹从手腕延伸到前臂,断在第三段起点。断口处发白,像干涸的河床。
三天了,他比以前更安静。
以前还会拽她衣角,会用裂纹上的微光蹭她手背。现在他只是坐着,看她的表情很淡。
温鸢想,可能是裂纹断了之后,他不舒服。
她没问。
问了他也不说。小辞不太会说话,能说出来的字就那几个,翻来覆去地用。
"饿不饿?"
小辞摇头。
温鸢走到灶台边,用单手拨开灰,底下埋着半块红薯。她昨天傍晚埋进去的,靠灶膛的余温烘了一夜,应该熟了。
掰开,里面是软的。
她走回去递给小辞。
小辞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慢慢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咬碎了什么东西。
温鸢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
右肩疼得厉害。她没忍住,动了一下,肩胛骨嘎吱响了一声。
小辞停下嘴,看她。
"疼?"他问。
温鸢笑了一下。
"不疼。"
同一时辰,归云宗主峰。
长老议事厅的门窗紧闭,议事阁里点了六盏灯,把三位长老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周长老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张玉简,上面记录的是上次长老会的决议。
"岑清河说那孩子是护身灵宠。"他把玉简翻过来,敲了敲桌面,"灵宠哪有长头发的?哪有长到三尺高的?哪有能说人话的?"
赵长老捻着胡子,不吭声。
李长老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
"岑清河是内门弟子,修为也好。他的话不好直接驳。"赵长老说,"但灵宠一说确实牵强。"
"牵强。"周长老重复了一遍,"不是牵强,是根本站不住脚。我让人查了,温鸢的入宗记录里没有灵宠备案。外门弟子养灵宠要报备,这是规矩。"
"规矩是规矩。"李长老放下来茶碗,"可温鸢是天生的枯脉。枯脉弟子养个灵宠消遣消遣,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不是灵宠。"周长老语气沉下来,"玄衣人来的时候,你们都感受到了。那个孩子身上的气息不对。"
赵长老咳了一声。
"周长老,玄衣人走了,传讯符也发往云洲了。宗主不在,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一个外门弟子的……灵宠,犯不着再兴师动众。"
"我是怕不是灵宠。"
周长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虚宫的人来归云宗,不是为了做客。他们是在找东西。那个孩子身上有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查。但别明着查。"
赵长老看了李长老一眼。
"怎么查?"
"让外门弟子去她那柴房转转。借东西也好,送东西也好,看一眼就够了。"周长老说,"温鸢重伤,动不了。那孩子要真有问题,总不能一直藏在柴房里。"
赵长老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上午巳时,沈青萝来了。
她拎着个药箱,脚步声在柴房外的石板路上敲得很响。
"温鸢。"
没等温鸢应声,她推门进来了。
小辞立刻往温鸢身后缩。他不喜欢沈青萝——不是怕,是本能地不亲近。每次沈青萝靠近,裂纹断点处就会微微发亮,很快又暗下去。
"别躲。"沈青萝把药箱搁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我给你换药。"
温鸢老老实实把夹板露出来。
沈青萝拆纱布的时候手法很利索,该轻的轻,该快的快。她当了三年外门药堂的助教,对外门弟子的伤再熟不过。
夹板底下的手臂肿得发亮,皮肉是暗红色的。
"骨裂没长好。"沈青萝说,"至少还要养半个月。你这几天有没有练功?"
"没有。"
"弧线呢?"
温鸢顿了一下。
"没注意。"
沈青萝抬眼看她,目光冷淡但清楚。
"你说谎。弧线在你修炼的时候会自动循环,你不练功它也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转。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鸢不说话了。
沈青萝没追问。她重新裹纱布,动作快得像卷绷带一样。新纱布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右肩让我看看。"
温鸢把衣领扯下来一点。肩胛上的淤青又扩大了一圈,边缘发黄,中心还是深紫。
沈青萝的手指按了上去。
"嘶——"
"疼就忍着。"她从药箱里摸出一罐黑膏,拧开盖子,气味冲鼻,"化淤膏,内门药堂才有的。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了。"
她把药膏抹在温鸢肩上,用力推开淤血。温鸢疼得咬着嘴唇,额头冒汗。
小辞坐在草堆里,看着温鸢的脸。
他的左手攥着被子角,指节发白。
沈青萝收了手,擦掉指上的药膏。
"好了。"
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一圈。
这个柴房不大,堆着柴火、杂物,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缺了腿的凳子。温鸢的铺盖在草堆上,旁边是小辞的。灶台上的灰扫得很干净,半块木板搁在上面当案板用。
沈青萝看完了,坐回到凳子上。
她声音压低了。
"有人在盯着你们。"
温鸢抬起头。
"长老会又开了一次会。周长老不信灵宠的说法,让人来你们柴房附近探消息。"
温鸢的手指收紧了。
"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外门弟子过来借东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就说小辞是你养的猫。别多说,别解释。"
"师姐——"
"听我说完。"沈青萝打断她,"长老会暂时不会动你。宗主不在,周长老也没权利对外门弟子用搜魂术。但他们可以一直盯。"
她看着小辞。
"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温鸢下意识把小辞挡在身后。
沈青萝没有在意这个小动作。
"我帮不了太多。我能在长老会上说几句话,但我也是外门弟子,说话的分量你知道。"
温鸢点头。
"我会小心的。"
沈青萝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她回头,声音更低了。
"这批新来的外门弟子里,有一个人不对劲。"
温鸢一愣。
"什么意思?"
"昨天新入宗的杂役弟子,报名的时候我看过名册。有个叫徐安的,修为很低,练气三层。但他的气息有问题,不是我这种练气期能看透的。"
沈青萝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哪路的人。但你要是见到了,离远一点。"
她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
小辞从温鸢背后探出头,眼睛看着关上的门。
"坏人?"
温鸢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
午后,雨停了。
温鸢撑着墙走到柴房外头。她需要活动一下腿脚,在柴房里躺了三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院子不大,左边是柴堆,右边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滑得很。院子外面是条小路,通向外门弟子的住处,路上铺着碎石子。
温鸢站在井边,用单手打了半桶水。
右肩一用力就疼,但她咬牙忍着。
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辞跟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上,没下台阶。脚底踩着湿泥,灰白的头发垂在脸侧,看上去比三天前瘦了一点。
温鸢把半桶水端过去,蹲下来。
"洗洗手。"
小辞把手伸进桶里,两只手一起洗。他洗得很认真,指缝都搓了一遍。洗完后甩了甩水,往回走。
"温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