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醒来的时候,左臂先疼的。
不是醒过来才疼——是一直在疼,疼把她从黑里拽出来的。像有人攥着她的左前臂慢慢拧,拧到骨头缝里,松开,再拧。
柴房。草铺。窗缝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
她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能动——蜷了蜷。但手腕以下的知觉像隔了一层棉布,钝的,像是别人的手。前臂传来的痛感更清楚,从肘弯到腕骨,骨头里一阵一阵地抽。
然后她看到了小辞。
他蹲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只碗。碗旁边放着一块布,叠了四层。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他比昨天更白。嘴唇发灰。
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晃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碗递到温鸢面前。水是凉的。
她灌了两口。
小辞蹲在她旁边。左手露在外面——裂纹在灰白的天光里像几根快要断的蛛丝。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不是瘀——是没睡。
他一夜没睡。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前臂那里鼓着一个不正常的棱——断骨在皮肤底下顶着。袖子被他用布条缠了两圈,刚好固定住前臂,不让它乱动。
他给她包扎过了。她睡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
温鸢喉咙紧了一下。
"谁教你包的?"
小辞低头看碗。没有回答。
沈青萝来过。
温鸢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沈青萝的——比沈青萝重,但比内门弟子轻。两种步子。一前一后。
门开了。
沈青萝先进来。青色道袍,脸色比昨天还冷。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药圃的弟子,温鸢不认识,矮矮的,背着一个竹篓。
沈青萝扫了一眼柴房。目光在温鸢左臂上停了一息。
"骨头断了。"
不是问句。
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夹板——两块窄长的竹板,削得很薄,表面磨得光滑。纱布。一小罐药膏。一把剪子。
"你手能动吗?"
温鸢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手腕以上不行。"
沈青萝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温鸢左臂上的布条——小辞缠的。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她把布条剪开。剪的时候很小心,避开断骨的位置。布条下面,前臂内侧皮肤淤得发紫,断端附近能摸到一个骨头的尖——骨头断了之后错位了,一端顶在皮肤底下。
沈青萝的手指在断端旁边按了一圈。力道很轻。
"尺骨和桡骨双折。错位不大。可以正骨。"
她抬头看温鸢。
"正骨会疼。很疼。你忍得住?"
温鸢看着她。
"忍不住也得忍。"
沈青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但没说出来。
她转头对药圃弟子说:"扶住她上臂。"
药圃弟子放下竹篓,走过来蹲在温鸢左边,双手稳稳地扶住她左臂上臂中段。手指粗短,但很稳。
沈青萝用剪子把袖子剪开到肘弯以上。露出整条前臂。皮肤底下的淤青比布条下面看到的更重——从前臂内侧一直蔓延到手背,青紫色里夹着暗红。
小辞退到了灶台旁边。他蹲在那里,没有走。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的裂纹藏进了袖子里。
沈青萝的手搭在断端上。温鸢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推、转、试探。
"准备。"
温鸢咬住牙。
沈青河的手猛地一推——
骨头归位的声音。温鸢听到了——"咔"。不是木头断裂的脆响,是骨头对骨头的闷响,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像有人拿锤子在她前臂里敲了一下。
剧痛。
从断端炸开,沿着前臂内侧往上冲。冲到肘弯的时候,弧线自动跑了一圈——热从掌心涌出来,沿弧线经过手背、前臂外侧、肘弯,绕回经脉。痛感从尖锐变成钝。
但还是疼。
温鸢额头上的汗在往下淌。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草铺,草茎扎进掌心。
沈青萝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还有一根。"
第二下。
第二声"咔"。
尺骨。温鸢眼前白了一瞬。不是晕——是疼得太厉害了,视线里什么都变成了白色。弧线又跑了一圈。一圈半。热在右臂里拼命循环,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在笼子里转圈。
然后——安静了。
不是不疼了。是弧线把最尖锐的那一截痛吞掉了。剩下的钝痛还在。她能忍。
沈青萝把夹板贴上。两块竹板夹住前臂,纱布缠了三圈。力道正好——不紧到勒出印子,不松到夹板移位。
然后她打开药膏罐子。膏药是深褐色的,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骨折药用的是续骨膏。外门药圃自己配的,比内门的差两个等级。凑合用。"
她用手指挑了一团药膏,均匀涂在纱布外面。药膏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股凉的刺痛,然后变成温热。
沈青萝涂完了。把纱布末端塞好。
"右肩呢。"
温鸢动了动右肩。
能动。但往上抬到一半的时候,肩关节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骨裂,是韧带。半脱位。昨天被冲击波灌进来之后韧带被冲松了,骨头没有完全归位。
沈青萝的手摸到她右肩的肩峰。按了一下。温鸢"嘶"了一声。
"半脱位。"她皱眉。"韧带拉伤了。需要复位。"
她站起来。走到温鸢右侧。
"抓紧草铺。别动。"
温鸢右手攥住草铺边缘。
沈青萝一只手按住她右肩的锁骨端,另一只手握住她上臂远端。两股力同时往反方向一拽——
"嘭。"
肩关节归位的声音。比骨头响。更闷,更沉。像一扇卡住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温鸢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沈青萝一把扶住她的后背。
"行了。"
温鸢靠着墙坐好。右肩的闷痛在慢慢退——韧带归位之后骨头不再摩擦,痛感变成了钝胀,像肩膀里塞了一团棉花。
沈青萝把药膏罐子放在草铺旁边。
"续骨膏一天涂两次。早晚各一次。夹板两周之内不要拆。韧带伤至少养一个月。"
她停下来。看了温鸢一眼。
"大比的事——你弃了。"
"我——"
"没有'我'。"沈青萝的声音平了两度。"左臂双折、右肩韧带半脱位、经脉逆冲吐血。你不是硬扛的事了,你是差点死在擂台上。"
温鸢没说话。
"昨天那个筑基后期的弟子——裁判席已经查过了。他最后那一拳超出了淘汰赛的灵力限制。按规矩他应该被取消资格,你算自动晋级。"
温鸢抬头。
"但他已经被取消了。不是因为他出拳太重——是因为你手背上的光。"
沈青萝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长老们看到了。胎记亮了。灵石擂台上灵气灌进胎记,淡粉色光。你说那不是灵气?那是什么?"
温鸢没回答。
沈青萝盯着她看了几秒。
"我不想逼你说。但现在长老会已经递了传讯符出去。往云洲方向。"
温鸢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云洲有什么?"
"太虚宫。"
"太虚宫有人来过——裴映雪。他们走的时候太虚宫留了联络方式。长老会的意思——把你手背上的光报给太虚宫。让太虚宫的人来看看。"
温鸢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太虚宫。裴映雪。天机道术。花骨境。
如果太虚宫的人来看——他们会看到什么?胎记。万物亲和。枯脉弟子不应该有的光。他们会不会查出来更多?
沈青萝没等她回答。
"我已经托人往传讯的路上拦了。拦不拦得住不好说。"
温鸢抬头看她。
沈青萝的表情没有变化。冷。平。但手又攥着袖口。
"我拦不是因为觉得不该报。是因为时机不对。你现在这个状态——胳膊断了、灵脉逆冲——太虚宫的人来了只会把你当试验品拆着看。等你好一点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药膏省着用。一罐只够十天。不够了再找我。"
她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辞。"
灶台旁边,小辞抬头。
"她的骨头正好了。夹板两周别拆。你看着她。"
小辞点了点头。
沈青萝走了。
柴房安静了。
药圃弟子也走了。竹篓里多出来的空位说明他拿走了一些东西——温鸢不知道是什么,也不关心。
小辞从灶台旁边站起来。走到草铺边上。蹲下来。
他看着温鸢的左臂。夹板和纱布把前臂包成了一个规整的白色筒。续骨膏的草药味在柴房里弥散开来,苦涩的,像嚼了一把干树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灶台角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布——不是昨天叠了四层垫碗的那块。是另一块。更大。
他把布铺在草铺上面温鸢右手那侧。铺平了。然后又叠了一遍角。
"垫手。"
温鸢看了一眼。布铺在右手边,正好是她的右手能搁的位置。
她把右手搁上去。布软。草铺硬。右手搁在布上比搁在草上舒服多了。
小辞没说话。他走到灶台前,把水壶灌满,放在灶台上。火折子从灶膛边上拿起来,试了一下——没有打。火折子潮了,昨天打了三下才着的那个。
他看了火折子一眼。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到窗台下面。坐下来。
姿势和以前一样。膝盖曲起,双手搁在膝盖上。但这次他坐在窗台下面的方式有点不同——面朝柴房里面,不是面朝窗户。
他的眼睛看着温鸢的方向。
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搭在膝盖上。发根到发梢全是灰——不是银白。是灰。像烧了很久的银子蒙了一层灰烬。
温鸢盯着他的头发。
昨天在擂台上,头发从银白变成灰白。一寸一寸地褪色。像银丝被火烧过后失去了光泽。
现在呢?
她仔细看。灰白。没有恢复。发根处和昨天一样是灰的。
没有变回银白色。
温鸢没有问"你的头发"。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的裂纹——今天震了吗?"
小辞低头看左手。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很慢,像是知道自己要伸出来,但不太想伸。
裂纹还在。银白色。但比以前细得多。昨天她在擂台上看到的时候已经像蛛丝了,现在更细——像蛛丝被扯到快要断的程度。主干上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的那个拐角,碎炭画过问号的那个位置,裂纹几乎看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裂纹看了很久。
"没有。"
温鸢等了一下。
"震过吗——昨天晚上。"
小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震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翻身的时候。"
温鸢翻身的时候他震了一下。
"你翻身——弧线动。弧线动——我……震。"
和之前在柴房里碰石板的时候一样。她的弧线经过的地方有温热,温热经过那个"交叉点"的时候,他的裂纹会震。
但他没碰石板。他只是在灶台旁边坐着。
距离。不是接触——是距离。
她的弧线自动循环了一夜。睡觉的时候没停过。弧线经过的路径上那层温热一直在。他的裂纹——哪怕隔着半个柴房——也感觉到了。
温鸢攥了一下右手。夹板上的左手指蜷了一下。疼。
她把这个疼压下去。
"你不用守着我。去睡。"
小辞摇头。
"不困。"
"你眼底下都青了。"
"不困。"
他说"不困"的语气和说"没关系"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的。轻的。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温鸢看着他。
灰白色的头发。快要断的裂纹。深紫色的眼睛下面两道青痕。
他一夜没睡。守着她。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睡着了——她翻身的时候弧线震他,他震了——然后呢?他不知道然后会怎样。裂纹在变细,变细,每震一次就更细一点。岑清河说的"根基松一点"——根基松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温鸢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下面。石板在那里。碎炭圈、两棵树、弧线、问号。全在。
"你昨夜——石板上的画,有变化吗?"
小辞摇头。
"没有变化。"
"裂纹呢——有新变化吗?"
他低头看左手。把裂纹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干干净净。
"第三段和第四段……那个地方。震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