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七日。
演武场上,太阳白得像一块烧透的铜。
上台之前,温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弧线踩实之后,有个她不太确定的东西——之前练拳的时候偶尔感觉到,被灵气冲击打到身上,那股震荡不会全闷在骨头里。热会自动沿弧线跑一圈,像水沿着沟渠绕一圈,把外力的一部分散掉了。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原理,也不知道算不算弧线本身的本事。但每次被打到,弧线经过的地方痛感会从尖锐变钝,比该有的轻一点。不多。但有用。
温鸢站在擂台边上,手背上的胎记盖着炭糊,灰黑一片。她攥了攥拳头——炭糊干裂,掉了一点皮屑,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边缘。赶紧攥紧。
脚底下的擂台比别处硬。归云宗的擂台用的不是凡石,是灵石——从后山矿脉里凿出来的,符纹灌缝,灵气从石缝里往外渗。温鸢站了三天,已经习惯了脚下那种隐隐的麻。灵石擂台灵气浓度比外门柴房高出一截,对手站在上面如鱼得水,她站着像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筑基中期的对手已经上台了。归云宗内门弟子,林姓,手里一把宽背短刀,刀背刻着符纹——灵器。三天前淘汰赛里,他一招劈开过一个气海期弟子的护体灵气。
裁判落旗。
对手先动。宽背短刀横劈,灵气裹着刀刃,白光划过来。
温鸢往右避。身法不如筑基期灵活——经脉断了,灵气走得慢。她靠的是预判,和弧线在身体里留下的温热。那种温热让她对身体的感觉比以前敏锐。弧线经过前臂外侧,她知道手臂外侧的肌肉什么时候绷紧、什么时候松开。
刀从她左边三寸处划过。白光在视野里留下残影。
她不退。往左半步。对手回刀反劈。她往右一矮,从刀刃下方滑过去。
刀背符纹闪了一下。灵气爆开。
温鸢被冲击波推出去三步。后背撞在擂台护栏上。牙缝里磕出血。
不是皮肉疼——是胸腔。筑基中期的灵气对她太重,像一桶冰水浇在胸口。经脉在颤——不是热在走,是别人的灵气在横冲直撞。
她扶着护栏站稳。台下一阵嘘声。
对手站在原地没追。他看温鸢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意外——外门弟子,扛住了他一刀灵气爆发。
温鸢擦了嘴角的血。袖子是灰的,看不出痕迹。
她动了。往右走。
对手举刀。她也"举刀"——没有刀。只有双手。右拳的胎记被炭糊盖着,左拳什么都没有。
但她往前了。
对手一刀竖劈。她往左避,右拳从侧面打出去。
不是灵气——是热。
弧线踩实了的温热。她把注意力放在弧线上,让热从掌心涌出来。不需要灵气。热是她自己的。弧线踩实之后像沟渠里的水,给个方向自己就流。
热从掌心到指尖。
右拳碰到对手的宽背短刀——刀面符纹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热。微弱的、薄薄的一层热,像在刀面上贴了一层热油纸。符纹的光透不出来。
这是桃属灵植特有的腐锈之力。不伤皮肉,专灭符纹灵光——热对修士的□□几乎无效,能让筋脉痉挛一瞬已是极限。但符纹灵器不同,那是灵气的容器,热能渗进符纹缝隙里,把灵光捂灭。
对手低头看自己的刀。
温鸢趁机后退两步。
符纹暗了三息。然后热散了,符纹重新亮。
但三息够了。
对手愣了一下。温鸢趁空隙从侧面冲上去,右拳击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热从拳面渗进对方皮肤。不是灵气攻击——热没有对方的经脉通道可走。但渗进去之后,对手的手腕痉挛了一下。很轻。一瞬。但握刀的手松了。
刀落。
温鸢抓住刀柄。比预想的重——筑基期的灵器,比普通兵器重三倍。她单手提不动,双手握住往上抬了一点。
对手已经反应过来。没了刀还有拳。筑基中期的拳头不比刀轻。
一拳。砸在她左肩上。
肩胛骨闷响。她往右歪,膝盖撞在地上。
疼。肩胛骨底下那块骨头像被人拧了一下。
单膝跪着。刀拖在地上。
台下的嘘声更大。
她攥着刀站起来。肩胛骨在痛,但还能动。热在右臂里自动跑了一圈——弧线循环一遭,把冲击带来的震动散掉了。痛感从尖锐变钝。
她握着刀。对手皱眉。
然后——裁判落旗。
是对手自己抬手认退的。
他站在擂台上,看温鸢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没有灵气。"
温鸢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台下一片安静,然后炸了。
温鸢从擂台下来。肩胛骨在痛。胎记上的炭糊又掉了一块——掌根处露出一小片淡粉色。
走下石阶的时候,沈青萝站在台阶下面。青色道袍,没带剑。脸色和平时一样冷。
但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肩伤着了?"
"没。"
沈青萝扫了一眼她右肩。衣料皱了一块,肩胛骨位置微微凹陷。
"没?"声音冷了两度。"抬手。"
温鸢没动。
沈青萝自己伸手,捏住她右肩往上抬了一下。温鸢抽气。
"没?"
"……碰了一下。"
沈青萝的手在她肩胛骨附近按了一圈。不是检查灵气——是检查骨头。
"骨头没断。筋伤了一点。休息两天。"
她松开手。犹豫了一下。
"后面三场对手都是筑基。你一个比一个打不了。现在弃权还来得及。"
"不弃。"
沈青萝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更重的话。最后只一句:"骨头断了别硬扛。断了就不是休息两天的事了。"
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温鸢站在石阶上,攥紧拳头。后面三场,三个筑基期。没有灵气,只有一个弧线。弧线能做的事有限——烫符纹、让筋抽一下。
但她不走。
回到柴房。
小辞在窗台下面。姿势没变。石板上的两棵树和弧线还在。月光换成了日光,碎炭线条比晚上淡了一点。
他抬头。目光落在温鸢的右肩上。
温鸢还没说话,他站起来了。动作很快——银白色头发扫了一下脸,他拨开头发,走到温鸢面前。
右手掌心朝上。
温鸢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他要扶她坐下来。
"没多大事。"
小辞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他走到草铺旁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露出位置。回头看她。
意思是:坐下。
温鸢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坐在草铺边上。
坐下去的时候肩胛骨又抽了一下。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小辞蹲下来。他的右手在她右肩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衣料皱的那块——轻轻拽了一下,拉开了一点。
底下露出一块淤青。青紫色,从肩胛骨延伸到肩头。
他的手指在淤青旁边停了一下。没有按。把衣料放回去,拉平了。
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烧水。
火折子打了三下才着。灶膛里柴是潮的,他塞了一把干稻草,火大了一点。水壶放上。
然后他蹲在灶台前等。
温鸢靠在墙上闭眼。
水开了。他灌了一碗,端到她面前,放在膝盖上。水很烫。
碗壁冒白气。
温鸢低头看碗里。水面映着灶膛的火。
小辞蹲在旁边,没走。
他看着她的右肩。衣料底下有什么在动——温鸢的右臂,弧线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微弱的温热在自动循环。身体受伤了,弧线自己跑了一圈,散掉冲击震荡。
热涌得比平时快。像受了惊的猫炸毛了。
她把手按在胎记上。掌心朝下。烫得手指发红。热涌到指尖,碰到碗壁——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不是手在晃——是热。从指尖渗进碗里,水温度升高了一点。
她把手拿开。
小辞看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到温鸢右边。用左手——裂纹的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右肩上的淤青。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裂纹震了。
从手腕到肘弯。整条裂纹。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温鸢转头看他。
他的脸白了。嘴唇抿得很紧。但手没拿开。
指尖贴在淤青上。裂纹在震。温鸢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不属于她的东西从指尖渗进皮肤——不是热,不是灵气。是一种冷冰冰的震颤。从肩膀渗进去,沿着弧线经过的地方往前走了一寸,散了。
小辞收回手。脸色更白了。
温鸢看他。他左手的裂纹银白色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好的那种亮。是快要烧断的细线的亮。
"你——"
"没事。"
他把左手放回袖子里。站起来。从灶台角上拿了块干净的布——他铺草铺用的。蹲下来,叠了四层,放在她膝盖上。
"垫着。碗烫。"
温鸢低头。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他折了很久。
碗放在布上。
小辞坐回窗台下面。姿势和之前一样。但左手这次露在膝盖上。裂纹在日光里浅浅的。
他没有看她。
温鸢端碗喝水。水烫得舌头麻了。喝完了。一滴不剩。
碗放下。把布收起来,叠好,放在他草铺旁边。
"还你。"
"不用还。"
安静。
大比第八日。
温鸢的右肩好了很多。淤青从青紫变成黄绿。筋不抽了。弧线在身体里自动跑了一夜,睡觉的时候没停过。
今天的对手是筑基后期。比昨天的强两个小境界。
裁判落旗。
对手出手。更快。更重。筑基后期的灵气比中期浓了一倍。
第一拳。温鸢往右避。慢了半拍。灵气冲击波从左肩灌进来。肩膀往下一沉,膝盖软了一下——撑住了。
第二拳。她弯腰,灵气从头顶过去。她从侧面出右拳。热从掌心到指尖。碰到对手腰侧。
对手身上有护体灵气。热渗不进去。弹回来了。像手指戳到一扇关着的门上。
没效果。
对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外门弟子。认输吧。没有灵气,你接不了第三拳。"
第三拳。
比前两拳都重。弧形的。从侧面砸过来,角度刁钻。筑基后期的全力一拳。
温鸢来不及避——但她抬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