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直的路——断了。"
"……对。"
小辞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碎炭围成的圈上画了一个弧。
"弯的——没有断。"他的声音很轻。"你——试试弯的。"
温鸢愣了一下。弯的?她的路是经脉,经脉是直的。她从来没走过弯的路。
但今天散开的热不走经脉——走了手臂外侧。热不走直的路也能走,只是走不远。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通。
"明天再试。"
小辞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第二天过去了。太虚宫没有来柴房。没有人来。
第三天。
温鸢醒得很早。窗缝外面还是黑的。她在草铺上躺了一会儿,闭上眼默数。十天。昨天还是十一天。再过九天就是大比。
柴房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轻的、稳的、有节奏——不是外门弟子走路的方式。一共五个。最前面那个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空气上。
他们经过柴房门口,往内门石阶方向去了。
温鸢松了一口气。
小辞不在窗台下面。
她转过头。小辞站在柴房最里面的墙角。左手按在墙上。裂纹从手腕走到肘弯,手掌贴着土墙,指尖微微张开。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紧绷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鸢走过去。
"怎么了?"
"有人。"
他当然也听到了。但他不只是"听到"。
"他们是路过。没停。"
小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那个……最轻的。她身上……有东西。"
温鸢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她的……很多。到处都是。"他拍了拍土墙。"这里——空的。她——满的。"
"你能感觉到多远?"
"墙。贴着墙——能感觉到。不贴——不行。"
"一直都能?"
"不是。灵气过的时候——震。震了就知道了。"
灵气经过裂纹的时候,裂纹会震。他从震的程度判断灵气的强弱和方向。
温鸢攥了一下拳头。
他能感觉到外面——但那是外面主动传过来的灵气。他只是被动接收。就像站在河边能听到水声,但水声不会反过来传到河源。除非……他主动往裂纹里灌东西。但他没有。他没有修炼,没有释放灵气,裂纹只是在接收。
温鸢稍微松了一点。被动接收应该不会暴露。但"应该"两个字不靠谱。
"那个最轻的呢?"
小辞安静了一会儿。在找词。
"像……火。很近的火。"
温鸢听到"像火"的时候,她自己的胎记也烫了一下。不是灵气——是她自己的反应。
花骨境的灵气像火一样烫。如果热能感觉到,那她的热在别人身上是什么?一滴水?
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热是自己的了。
小辞还在找词。
"她的——乱。很多。碰来碰去的。"
温鸢追问了一句。"怎么碰?"
小辞用右手食指在土墙上画——画了两条线,交汇在一起。
"这样。她的……这样。"
温鸢追了一句。"几条?"
小辞想了想。在墙上又画了两条线,从不同方向交汇。"不知道。很多。到处都是。"
温鸢明白了。
很多条路,碰来碰去的。她的路是一条直的经脉。裴映雪身上是很多条路——柴房旧书堆里有本基础经脉图册,她翻过,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修为越高走得越多。交叉的,不直的。像一张网。
小辞不知道经脉。他没学过。但他感觉到了。
温鸢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墙上拿下来。
"如果外面的人也能感觉到你——你贴墙的时候,她可能也会感觉到你在墙这边。"
小辞沉默了。
"不是吓你。我是不知道会不会。但如果会——你不能被她看见。"
小辞把手从墙上拿开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不能被看见"这四个字他懂。
温鸢把他扶到草铺上。检查他的左手。裂纹没有新生长,但指节在发抖。裂纹的颜色比平时亮了一点——银白色变成了接近白色。
她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按住他的手指,不让它抖。
"大概率不会暴露。但为了保险——不要贴墙。她走她的。你走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被子上多按了一会儿。自己不踏实,但不想让他看出来。
小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肩膀松了一点。
傍晚。
有脚步声。一个人的。不是裴映雪那种轻——是沈青萝的步子。
沈青萝站在矮林边上。青色道袍,没带剑。
"太虚宫的人明天辰时离开。从正门走,不经过外门东侧。"
温鸢点头。
"你这几天没去空屋吧?"
"没有。"
沈青萝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但温鸢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一个信息:沈青萝也在替她算时间。
温鸢想了一下,问:"花骨境能不能隔着墙感觉到别人身上的灵气?"
沈青萝看了她一眼。
"能感觉到刻意释放的灵气。经脉里自然流动的那点——除非离得很近,不然感觉不到。"
温鸢点了点头。
沈青萝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草铺上的小辞——小辞侧躺着,背对着她们,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稻草里。她收回视线。
"明天辰时之后你就可以去空屋了。"
"嗯。"
沈青萝走了。
温鸢回到小辞的草铺边蹲下来。
"外面的人能感觉到灵气在动。你的裂纹在动的时候,她可能也会感觉到。"
小辞没有转头。但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所以不要贴墙。"
安静了一会儿。
"嗯。"
温鸢回到灶台前。窗缝的光全暗了。
她蹲下来闭上眼。
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
散开。两次。第一次均匀往四面散,热走了不到半寸就干了。第二次朝一个方向散,走了一寸多,走了手臂外侧——经脉到不了的地方。
小辞说的"弯的"。石头上的年轮纹路。一圈一圈的。环形的。
年轮不是散开的。是环形的。
她第二次散开的时候,热从掌心往手臂外侧渗——走的不是一条直线,是像扇形一样铺开的。铺开了一点就干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在药圃里。她第一次把热聚成线之前——热从胎记浮起来的时候,先散成了一片。那片热没有立刻散掉。它散开了一点,然后又自己聚回来了。聚到胎记旁边,才被她引导着走了经脉。当时她以为是灵草的灵气把它推回来的。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灵气只是让它更烫。聚回来的——是胎记自己。
泉眼涌出来的水,散到低处,自然要往高处流回去——不是泉眼在吸,是灵气往浓度最高的地方涌。胎记处灵气最浓。散出去的热被浓度差拉回来了。不是吸。是流。
像年轮。像水波纹。
散开和弯,不是两种不同的方法。
散开是第一步——让热不走直线。
当热散开到一定程度,胎记把它牵引回来,形成一个环。像年轮。像水波纹。然后波纹自己扩展——一圈一圈往外走,像石头丢进水里。
不是"散开",也不是"弯"。是散开变成弯。
她之前在柴房试了两次,热走了不到半寸就干了——灵气不够,散开的热没有力气形成波纹。在空屋灵气够浓的地方,热散开后可能能形成波纹。
温鸢睁开眼。
胎记在灶火的微光里泛着淡粉色。
明天。太虚宫辰时走。她去空屋。
贴泥。热浮起来。散开。看它会不会弯回来。
温鸢闭上眼。
她在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丑时出门。走东侧山道。偏门进。空屋。先涂敛息粉再贴泥。热浮起来。不聚。散开。看它会不会弯回来。
弯回来了——练。弯不回来——就接着想别的办法。
她睁开眼。窗外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把铜牌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明天丑时出门。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