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宫在山上待了三天。今天走了。
辰时。正门方向。三个人影从石阶上下来,白色道袍在晨光里很亮。最前面那个走得最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温鸢站在柴房窗缝后面。窗板裂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正门方向。
她看见了裴映雪。
浅棕色长发。白色和粉色渐变的道袍。腰间没有佩剑。她走在前面,左边一个内门弟子引路,右边一个内门弟子提着箱子。
她没有往东走。没有往柴房方向看。
温鸢攥了一下手。
三个人影拐过石阶底部的转角,消失了。脚步声也消失了。
"走了。"
小辞抬头。他坐在窗台下面,姿势和昨天一样——膝盖曲起,双手搁在膝盖上。石板上的碎炭圈还在。七块围成一圈。他的手指在中间那块带年轮纹路的石头旁边,没有碰。
"那个——最轻的。也走了。"
"嗯。"
温鸢从灶膛里抠了一块冷炭,在水里蘸了一下,在石板上碾碎。磨成粉。加水搅成糊。
涂胎记。
灰黑色的炭糊盖住了右手手背的胎记。掌心朝上——也涂了。连指缝都抹到了。
她攥了攥拳头。炭糊没有掉。干的够快。
"你今天不出门。我在这里。"
小辞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石头旁边缩了回去,放进了袖子里。
他把左手放进袖子里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她看见裂纹。
温鸢没有说。
她把铜牌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丑时之前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
丑时。
天黑得没有边。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山路上只剩石头的灰色轮廓。
温鸢走得很快。三天没走这条路了。每一步都比上次沉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心里急。三天没修炼。三天里她在柴房里把理论想了一遍又一遍,但想不等于做。热能不能真的弯回来,只有试了才知道。
偏门。铜牌。吱呀一声。
窄巷。右转。空屋。
门关上。通风口的光斑落在矮桌上——现在是灰蓝色的,月亮不够亮,只有星光。
温鸢蹲下来。双手贴泥。
胎记烫了一下。
灵气还在。比三天前更浓。三天没人来这间屋子。灵脉分支一直在涌。灵气被关在四面墙里,越积越浓。她只是碰了一下地面,热就已经从胎记涌到掌心了。
她没有聚。
三天前她最后一次在这里修炼的时候,热从掌心走到锁骨到颈侧,然后停了。路断了。热被堵在颈侧,像水被石坝挡住。
今天她不走那条路。
先散。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胎记上。
热在涌。不是一条线——是一团。灵气太浓了,热涌起来的时候像烧开水,不是一条溪,是一锅翻滚的水。她之前在柴房里散开热的时候,走了不到半寸就干了——灵气不够。现在灵气够。热散开了。
不是往四面散。她记得上次在柴房的经验。往四面散,热走了不到半寸。朝一个方向散成扇形,走了一寸多。
今天她选了一个方向:往上。
热从掌心散开。不走经脉。不走前臂内侧那条线。从掌心往皮肤底下洇——像墨水滴进宣纸,从中心往四周渗透。
热走了两寸。三寸。灵气浓,热走得比柴房里远多了。然后热自己慢了下来。散到三寸的时候,热越走越吃力——离胎记越远,灵气虽然浓,但热是从胎记出来的,往外散的时候没有方向引导,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沟渠,漫着漫着就薄了。薄到一定程度,热就散不下去了。
热在掌心上方三寸处悬着。没有散掉。灵气浓,热没有力气散掉——不像柴房里那样干得那么快。它悬在那里,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油膜。
然后胎记处的热动了。
不是胎记"自己"动——是浓度。胎记在灵气最浓的地方。空屋灵气从地下涌上来,地面浓度最高。散开的热在三寸处,虽然灵气也浓,但离地面远了,热能感觉到的灵气比胎记处少一点。这一点浓度差,把热往回拉。像水往低处流。热往灵气浓的方向流。
温鸢感觉到了。散开的热在动。不是往回缩——是往回弯。
弯回来了。
热从掌心上方三寸处往胎记方向流回来。但它没有走直线——不是沿原路退回去。它走了一个弧。
像水波纹。
石子丢进水里,水波从中心往外扩。现在是反过来的——热从外围往中心收,但不是直线收,是弯着收。
弧线经过手背。经过指缝。经过掌根。绕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然后它回到了胎记。
没有散掉。也没有完全归位——它在胎记周围形成了一圈很淡的热,像涟漪。刚散开的那个。
温鸢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热——第一次走了一个圈。
她的路是直的。经脉是直的。从掌心到颈侧。直的。走到头了。
但热不走直的路也能走。它走了一个圈。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深吸一口气。
再来。
第二次。热从胎记散开。这次她没有收。她让它自己散。散到两寸。三寸。四寸——比上一次远。
然后浓度差把热拉回来。弯的。弧线。
这次弧线更大了。绕过了手腕。经过手背。经过前臂外侧——经脉到不了的地方。热在前臂外侧停了一下。灵气够浓。它没有干。
它继续弯。弯到前臂内侧——回到了经脉上。
然后——热往前走了。
不是她推的。热回到了经脉上。经脉是热最熟悉的路——从掌心到颈侧,热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弧线把热送回了熟悉的沟渠里,热自己就顺着沟渠往前滑了。像水流回到了河道,不用推,自己就往前淌。
一寸。
就一寸。然后热干了。
但它走过了一个圈加上一寸。
温鸢睁开眼。
满头是汗。手贴在泥上,指尖发白。胎记烫得她右手整只手掌都红了。
她松开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还没稳。
矮桌上。光斑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臂。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从掌心到前臂内侧,皮肤底下有一层微弱的温热。那是弧线经过的地方。热走过了经脉没有覆盖的区域。
弯的路。弧形的。不是直的。
柴房里她想的是"散开变成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散开变成弯"。是"散开,被浓度差拉回来,走一个弧,弧回到经脉上,然后继续往前"。
像石头丢进水里。水波从中心往外扩。扩到一定距离,波纹的能量耗尽,消失了。但她的热不一样——热被浓度差拉回来。波纹没有消失。它弯回来,落在经脉上。
经脉是沟渠。弧线不是沟渠——是沟渠外面的一条临时水道。热从沟渠里漫出来,走了一段弯路,然后又流回了沟渠。
走那段弯路的时候,热经过了经脉到不了的地方。热经过了那些地方——虽然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回到沟渠之后,热确实往前多走了一寸。
不多。一寸。但不是零。
她在柴房里想不通的"弯的",现在想通了。
小辞在石头上画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扩。每一圈比上一圈大。年轮没有断——弧形的,不断。
她的热走的也是年轮。
第一圈——在掌心周围。散开,弯回来。回到经脉。往前走了一寸。
那如果第二圈呢?散开得再远一点——两寸、三寸、五寸。弯回来的时候走的弧线更大,经过的皮肤面积更多。弧线回到经脉的时候,热走得更远。
就像年轮——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
温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矮桌。碰到了桌面上的灰尘。
她没有擦。
回到柴房。
丑时刚过。月亮还在。柴房外面很安静。
她推开门。小辞坐在窗台下面。姿势没有变。但石板上的碎炭圈变了——七块围成圈的位置被挪过了,现在变成了八块。第八块是他从灶膛里新拿的,放在第一圈外面——不在原圈上,像一个新圈上孤零零的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