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学会架炭的?"
小辞没有回头。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上一次。"
三周前她教完之后,他就自己架过一次?他只学了两遍就记住了?
"架得比我好。"
小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紫色的眼睛在灶膛口的暗光里颜色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架好的炭架,然后又抬起头。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火折子划了一下。火星落到干树枝上,火苗舔上去。着了。
小辞蹲在灶膛前面,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五官在火光里比白天柔和——棱角没那么分明,阴影被暖色吞掉了,整张脸像被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温鸢蹲在他旁边。水壶坐上去。
"水开了叫你。"
"……我叫过你。"
温鸢愣了一下。
"上次。水开了。我——叫你。没——叫出来。"
小辞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点。灶膛的火声很大,他的声音被盖住了一半。
他上次给她烧水的时候,水开了,他想叫她——但那时候他不会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等着。等她回来。
温鸢看着火苗。没有说话。
等了很久。
"下次水开了你就把火收小。不用叫我。"
小辞看了她一眼。
"……嗯。"
水壶里的水开始冒白气了。温鸢伸手去提水壶——
小辞的手比她快了一步。
他的右手握住水壶的提手。稳稳当当。
"我自己来。"
"……我来。"
两个人同时握着水壶的提手。温鸢的手包在他的手外面。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指尖凉,指腹有一点茧——是最近揪清凉草揪出来的。
她松手了。
小辞把水壶提下来。放到灶台旁边的木架上。水壶磕在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洒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
他缩了一下手。没出声。
"烫?"
"……不烫。"
温鸢抓过他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她从水缸里舀了一勺凉水浇上去。
凉水流过手背,红印慢慢淡了。
"你下次说'烫',不准说'不烫'。"
小辞低头看着自己湿了的手。
"……烫。"
温鸢把碗端过来,半碗热水兑半碗凉水。温了。放到他手边。
"喝水。"
小辞端起碗。
温鸢站在柴房中间,看着灶膛里的火。
十五天。
她需要加快速度。
管事还说了——"枯脉弟子不用参加。但得去搬桌子。"外门大比的擂台需要搭建,桌椅需要搬运,布阵需要打下手。
她不是不参加。她是——不能参加。枯脉。连初感境都达不到。外门大比的最低门槛是初感境。她连门槛都踩不到。
温鸢走到窗边。山崖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快落了。远处有鸟飞过,翅膀的影子在水面上划了一道。
她看着那只鸟。
鸟飞得很稳。不是直线——是那种弧线,翅膀不动,借着风滑过去。它知道风在哪里。它不需要用力。
她不知道她的风在哪里。
夜里。
柴房里只剩灶膛的余烬。温鸢坐在草铺上,靠着墙。小辞在她的三尺外,背对着她,已经躺下了。他的呼吸很浅。睡着了。
温鸢没有睡。
她在想修炼的事。
第十二章,沈青萝教她的"心跳间隙"——在自己心跳的间隔里把热往前推。那个方法帮她过了肘弯。但心跳间隙能推的距离有限——最多两寸。因为心跳间隙只有一瞬间,热的惯性在那一瞬间用完就没了。
如果不止一个间隙呢?心跳一下推一截,心跳再一下再推一截。像走路一样——一步一步。
灵草是斜坡。胎记的热是小车。她在中间催动。
但药圃的灵气浓度不够。四十五盏灯散开在一片药圃里,间距大,灵气不集中。
她想到一个法子。第四排那三株灵叶发黄的灵草——灵气本身很强,黄叶是因为周围灵气被分走。三株的间距不到两尺,根须在下面已经碰到了。如果她蹲在三株中间,三股热同时涌上来,灵气浓度会不会翻倍?
多待一会儿不犯规矩。她没有在灵草上动手脚。她只是——蹲在那里。
明天试。
她闭上眼睛。心跳在耳朵里响着——很稳,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个间隙。
第二天。药圃。
温鸢和平时一样浇完所有灵草。管事走后,她拎着空木桶又回来了。
药圃里没有人。
她走到第四排。管事说的那三株灵叶边缘发黄的——都在第四排。她蹲下来,双手贴在中间那株的泥土上。
灵草根须的热从泥土里传上来。比普通灵草强——这株灵草本身就灵气足,黄叶是因为周围灵气被分走了,不是因为自己弱。
她在三株灵草的中间。三株的根须在泥土下面有交叉——间距不到两尺,根须的末梢已经在下面碰到了。
三股热同时涌上来。
比单株浇的时候浓了两三倍。
温鸢闭上眼睛。热从胎记浮起来,速度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催动,是因为灵气浓度高了,热自己走得快。
掌心。掌纹。手腕。前臂内侧。窄口。过。
到肘弯了。
她开始推。心跳一下——推。热往前走了半寸。惯性还在。心跳再一下——再推。
一寸。两寸。三寸。
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催动热的缘故,是紧张。她从来没有让热走过这么远。
四寸。四寸半。
心跳再一下——推不动了。
热像一头倔驴,到了某个位置就不肯走了。温鸢催了一次、两次、三次。热的尾部晃了晃,又定住了。
她睁开眼睛。手背上的胎记烫了一下——不是灵草的热,是她自己的。催动催得太急了。
四寸半。昨天三寸半。多了整整一寸。
她蹲在灵草中间,大口喘气。额头上有汗。不是累——是那种全身发热的感觉,像泡了很久的热水澡之后出来的那一刻,皮肤下面在微微发烫。
胎记慢慢凉下来了。
到上臂中段还有大约三寸半。三寸半之后是肩膀。
三寸半。以每天一寸的速度——至少还有三天半。但不会每天一寸。今天多是因为她用了"集中灵气+连续推"的方法。明天用同样的方法可能只能多半寸。后天可能更少。因为身体会适应,路走顺了就不需要那么费力——但反过来,越往深处走,灵气的消耗越大。
不是"更多灵草"的问题。是灵气浓度有上限——四株灵草的交叉根须大概比单株高三倍,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灵气浓度比药圃高十倍的地方。
内门。
归云宗内门在外门的山崖上面,要经过一道石阶、一道闸门。外门弟子没有通行令进不去。
她没有通行令。沈青萝有。
温鸢站起来,扶着矮篱笆站稳。膝盖蹲麻了。
明天去找师姐。
傍晚。柴房。
温鸢回到柴房的时候,小辞坐在窗台下面。泥地上没有纹路。他手里也没有木棍。
他在看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和昨天黄昏一样的颜色。但今天他的轮廓更深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鼻梁挺了一点。
每天都在变。
她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长大"——是在"还原"。像一幅被折叠了很久很久的画,慢慢被展开。每一天展开一点,露出一点新的颜色和线条。
"小辞。"
他转过头。
"明天我要去找师姐。"
小辞看了她一眼。"师姐"这个词他认识——温鸢偶尔提到过一个叫沈青萝的人,很高,很冷,但会给她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