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句子。
"去……多久?"
四个字。完整的句子。
"半天。早上走,午前回来。"
小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温鸢。"
她没转身。
"你手心……有汗。"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湿了。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温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怎么了?"
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
"……我跟你。"
温鸢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淡紫色的。很安静。和第一天从树里弹出来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天的眼神全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现在的眼睛是安静的。不是放下了警惕。是——信任。
他想去。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一个人去。是因为他想跟着她。
和他说"我来"的时候一样——揪草他说"我来"。现在她说去找师姐,他说"我跟你"。
温鸢想了想。柴房到内门的石阶要走半条山路。小辞没有弟子令牌,没有身份。被人看到了会问。
"你不能去。"
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你没有弟子令牌。路上有人会拦。"
"……你——带我。"
"我带你也不行。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引人注意。"
小辞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乖乖在柴房等我。中午之前我回来。回来给你带东西。"
"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辞想了很久。他吃过的东西不多——粗粮饼、咸菜、清水。他想不出来"想吃什么"是什么意思。
"……饼。"
温鸢笑了。"就饼?内门有比饼好吃的东西。"
小辞抬头看着她。
"什么是'好吃'?"
温鸢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好吃"是什么。她给他吃什么他吃什么。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更好吃的东西"。
温鸢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等着。回来你就知道了。"
小辞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温鸢蹲在灶前,看着火苗。
内门的膳堂比外门好。有米饭、有炒菜、有汤。沈青萝有时候会从内门带一碟糕点到柴房给她。糕点用油纸包着,白白软软的,是桂花糕或者枣泥糕。她自己舍不得吃,分了一半给小辞——小辞吃了一口,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很安静地把剩下的一半也吃完了。他没有说"好吃"。但他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很轻、很快,像怕被发现。
温鸢当时没有看到。
第二天她收拾灶台的时候,发现油纸上有一小块油渍。油渍的形状——像一根手指头按过。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半轮。挂在山崖上面,像一盏歪了的灯。
温鸢靠在墙上。小辞坐在窗台下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泥地上交叠了一小截。
她想起今天药圃里的那件事——四株灵草交叉的根须,热的浓度高了两三倍,她推到了四寸半。
四寸半。到上臂中段还有三寸半。到肩膀还有六寸。到胸口——
她不知道到胸口还有多少。
但她知道一件事:药圃的灵气浓度已经到了她能利用的上限。如果她能进内门——灵气浓度高五到十倍的路——也许四寸半只是一个下午的进度。
不是因为大比。
是因为她的路还没走完。
明天去找师姐。不是"想"。是"明天就去找"。
夜里。柴房里只剩灶膛的余烬。
温鸢坐在草铺上,靠着墙。小辞在她的三尺外,背对着她,呼吸很浅。睡着了。
温鸢没有睡。
她想起管事今天来柴房通知大比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小辞身上。停了两秒。
两秒。
管事以前来柴房从来不看小辞。他看的是灵草浇了没有、柴房有没有着火的风险。今天多看了两秒。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在看一个银发少年长得多快。
但她睡不着。
她悄悄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灶膛。只是管事那两秒的眼神一直卡在脑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所以然。然后她就想——去看看。
灶膛里有余温。她伸手进去,在碎炭的灰烬里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圆的,凉的,半个巴掌大。
她拿出来。
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像树的截面。
这不是灶膛里应该有的东西。碎炭、灰烬、偶尔有没烧透的木炭——但不会有石头。
她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光滑。正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硬物刻上去的。
刻痕是一条线。从圆心往外走,走到边缘的时候拐了个弯,往旁边延伸了约一寸,然后停了。
温鸢盯着那条线。
她见过这条线。小辞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的那些纹路——延伸线从圆圈出发,拐弯,延伸一寸,然后停。
他刻在石头上了。泥地上的会被人踩掉。石头上的不会。
他把那些纹路刻在灶膛里的碎炭中间——灶膛是他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没人会翻灶膛的灰烬。他用碎炭保护了这块石头——石头放在碎炭最底层,火苗只烧到碎炭不烧到底部。
温鸢把石头翻过来看正面。年轮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从外圈到内圈。最内圈有一个小点,偏左上方。
偏左上方——第十三章,小辞在泥地上画的纹路,椭圆的左上角多了一条短线,走到网状结构的分支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他经脉上那个"被锁住的点"。
这不是纹路。这是地图。他的经脉地图。
但这些她已经知道了。泥地上画的和石头上刻的一样——椭圆、网状结构、偏左上方的小点。
他费那么大力气刻在石头上,不是为了重复泥地上的内容。是为了不被踩掉。
然后她把石头翻到背面。
光滑。什么都没有。
她把石头侧过来对着月光。在侧光里,背面的光滑面上有几条极淡的凹痕——不是刻上去的,像指甲划过的。一道一道,从石头的边缘往中间划。
温鸢盯着那几道划痕。数了数。
九道。
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在石头背面划九道痕。她把石头翻回正面,又看了看年轮纹路——一圈一圈,外宽内窄,共七圈。
七圈年轮。九道划痕。
温鸢把石头握在手心里。凉凉的。表面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
她放回灶膛底层。碎炭盖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走回草铺。躺下。
小辞的呼吸没有变。他真的睡着了。
温鸢看着天花板。屋顶那根斜搁的横梁在月光里投了一道影子。
七圈年轮。九道划痕。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她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这两组数字在她的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应该能对上。只是她对不上。
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每一道划痕、每一圈年轮、偏左上方的那个小点——都有他的理由。
他才刚学会说话。他不会说。所以他刻。
她走在明处。他走在暗处。
温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