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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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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鸢醒得很早。

不是被冻醒的——虽然柴房夜里确实冷。是被声音弄醒的。很小。从三尺外的草铺上传来。

小辞坐起来了。脊背挺直,两只脚踩在地上。天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瓦缝里漏进来。

他在练说话。嘴唇拢起来,松开。拢起来,松开。气流从圆孔里挤出来,像在吹哨子。

"我。"

第三遍,出了声。

"我。我。我。"

到第九遍,清楚了。不再虚,不再抖,就是一个字,"我",干干净净的。

温鸢没有睁眼。她听着那个音反复落在安静的柴房里,一下一下,像石子投进浅水。

小辞不知道她醒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嘴唇还在动。

温鸢坐起来。干草窸窣响了一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醒了?"她声音还带着沙。

小辞没答。

温鸢下床,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扔了一把碎柴,火折子划了两下点着。水壶坐上去。

"水开了叫我。"小辞说。

温鸢的手停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说完整的句子。

"你自己没长眼睛?"她把火折子扔到灶台边,"不会自己提?"

"……不会。"

温鸢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把笑意藏在指节后面。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

"不会就学。我又不是你保姆。"

过了几秒。"……嗯。"

他的声音不沙了。昨天还是哑的,像生了锈。今天松了。他练了一夜。不只是一夜——从他开始在草铺上无声地张嘴合嘴那天算起,不知道多少天。

她只是不知道。

---

药圃。上午。

温鸢换了种浇法。不蹲在某一株灵草旁边,而是双手贴在整片泥土上。

泥土下面有根。灵草的根须往四面八方伸,像一张网。她闭上眼睛,热从胎记浮起来,渗进掌纹,走到手腕,前臂内侧,窄口——以前到这里像过瓶颈,挤过去一截就要散一截。今天她没硬挤,让热慢慢走,像过窄桥。

热过了窄口。到肘弯。过了肘弯。

一寸。两寸。三寸。

热还在走。

不是冲刺——是渗。像水渗进沙地,一点一点往前濡湿。然后断了。

她睁开眼。昨天最多两寸,今天三寸。

她站起来,走到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每排蹲下来试一次。前面三排都到三寸,第四排两寸半,第五排一寸。但每一排都过了肘弯。

第五排浇完的时候,她的胎记热了一下——不是她自己控制的热,是灵草根须传过来的余热。那股余热走过了三寸,然后在断点的地方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灵力,更像灵草根须在说"到这里了,再往上没有路了"。

温鸢蹲在泥地上,盯着自己的大臂内侧。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知道,热到过那里。

从肘弯到肩膀大约七寸。七寸之后是胸口,是丹田。她不知道丹田在哪里——枯脉弟子的经脉干枯,灵气走不到那里。但热在走。也许有一天它走到。

管事从另一头走过来。"浇了几排?"

"五排。"

"比昨天多了。"管事哼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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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午后。

小辞在窗台下面。他今天没有划纹路。背对着门,膝盖曲起,手臂搁在膝盖上。

温鸢推门进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小辞。是因为他的脚。

他赤脚坐在地上——脚比前几天大了一圈,脚趾骨节的轮廓更分明了。温鸢上个月给他找的那双旧布鞋,鞋面已经快被顶撑了。

她的目光往上移。肩膀宽了一点。下颌线清晰了一点。他整个人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填上细节的线稿——一个月前只有轮廓,现在五官和骨骼的线条开始有了深浅。

"你长高了。"

小辞转过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拉过他的右臂,把自己的手腕和他的手腕对齐。他比她长了小半个指节。

她站起来,从杂物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她自己的,灰白色,袖口磨了毛。

"过来换衣服。"

小辞没动。"我……我自己换。"

温鸢看了他一眼。他把旧衣裳接过去,转过身。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声。比预想的快。

"换好了。"

大了半号,但比之前那件紧绷绷的强多了。小辞低头看了看袖子,然后把袖口对折两道,整整齐齐地卷到前臂中段。折痕笔直。

"你什么时候学会卷袖子的?"

"……看了。洗衣服的时候。"

温鸢盯着那两条折痕。她每隔几天在药圃水池边洗衣服,洗之前会卷袖子。他看到了。

"你连卷袖子都比我卷得好?"

小辞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点——很轻,很浅,像水面上起了很小的涟漪。

温鸢转身面对灶台。"我烧水。"

耳朵热了一下。不是因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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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温鸢蹲在柴房门口磨镰刀。小辞坐在她旁边,脊背直,膝盖曲起。夕阳从崖壁缝隙里漏进来,橘红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

嚓嚓嚓。

"我。"

温鸢的手停了一下。小辞看着她。

"我。"

不是练。不是对着空气。他看着她说的。

过了很久。

"我——疼。"

两个字。

她昨天说——有了"我",他就能说"我疼"。一天。

她没有抬头。"哪里疼?"

"手。"

温鸢把镰刀和磨石放到一边,拉过他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裂纹从手腕到手肘那段发暗,从肘弯往上那段银白色、亮的。她用指腹碰了一下银白色的末端。凉意渗进来,微弱的。

"比昨天长了?"

小辞摇头。"没长。"

"那你为什么说疼?"

"……本来就疼。"

她没有问"很疼吗"。怕他答"不疼"。

"晚上给你敷清凉草。"

小辞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搁在他的裂纹上。他没有缩手。

"你不疼吗?"他问。

"你管你自己就行了。"

小辞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缩回去。温鸢没松手。"别动。"

她的指腹沿着裂纹慢慢往上走。走到肘弯上方的时候——

她停住了。

裂纹分叉了。一条继续往肩膀方向延伸,另一条拐了个弯,往下走到前臂外侧。新分出来的。

温鸢的手指停在分叉点上。她想起小辞用右手能感知到她的经脉——他自己的裂纹,他的右手能不能感知到?如果能,他应该早就知道分叉了。如果不能,那他每次感知都要用左手,用一次裂纹长一次。

"你自己知道这里分叉了吗?"

小辞摇头。

"用右手试试。"

小辞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用右手指腹碰了一下左手裂纹的分叉点。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能感觉到?"

"……嗯。"

"能感觉到是什么样的?"

小辞的嘴唇动了几下。"……和旁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软的。"

温鸢的手停了一下。裂纹是灵力留下的痕迹,应该是硬的、实的。他说软的——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我没办法帮你。但我能帮你敷清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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