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辞看着她。"……我不用你管。"
和她上午说的原话还了回来。
"管不管你我说了算。"
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又动了一下。温鸢余光看到了,没转头。
嚓嚓嚓。夕阳落了。
她站起来。"我去揪清凉草。你等着。"
走到门口。
"温鸢。"
"……"
"我来。"
她转过头。小辞站在柴房里面,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缝里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银白色的头发变成了淡金色。
"你来什么?"
"……揪草。你揪过。我在旁边看到过。"
温鸢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角。她以为他只是坐在窗台下面看外面的天空。他看的不只是天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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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空地上。天色暗金色。
小辞蹲在她旁边。手指准确地避开其他野草,捏住清凉草的茎,揪了一株。
"低了。再往下。"
他的手指往下移,捏住第三节下面的位置。他先把根掐掉了——指甲从节点往下一分,根须整整齐齐地脱落,截面平整。
"以前没揪过草?"
摇头。
"那怎么掐得这么齐?"
"节点。脆。"
温鸢没再问。两个人蹲在草丛里一声不吭地揪。天越来越暗。揪了二十来株,她用衣兜兜着。
"够了。回去。"
她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小辞的手伸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不紧,但稳。
她站稳了。"松手。"他松了。
走了十几步。
"温鸢。"
"嗯?"
"凉。"
"什么凉?"
"你脸。"
温鸢抬手摸了一下。不凉。是热的。从耳朵根蔓延到脸颊。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不凉"。
"是你自己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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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
温鸢把清凉草碾碎。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清凉的苦味散开。
"伸手。"
小辞把左手伸出来。她把碎叶一片一片敷在裂纹上。碎叶贴上去的一瞬间先有一丝温意,然后才是凉。
敷到分叉往下拐的那条时,小辞的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温鸢的手停住了。"你上次说'不疼'的时候手在抖。"
小辞没说话。她把碎叶铺完。
洗完手回来,小辞还坐在那里。左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些碎叶。
"舒服一点?"
"……嗯。"
温鸢在他旁边坐下来。窗缝里透进月光,照在小辞的头发上,头发变成了月光的颜色。
"碎叶干了就没效果。明天再敷。"
"……嗯。"
"后天也敷。"
"……嗯。"
"大后天——"
"我记住了。"
温鸢靠在墙上。月亮比昨晚大一圈。她没说话。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他敷着碎叶的左手上。
"小辞。"
"嗯。"
"你除了'我是我'——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
"你……是温鸢。"
不是在叫她的名字。他在说——"你是温鸢"。
温鸢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胎记在月光里看不清颜色,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微微发热——今天浇了五排灵草,热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一个月前她的胎记从来不会自己发热。现在它会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因为她在浇灵草。日复一日地蹲在泥地里,把水倒在根部旁边,然后闭眼等热走完。
她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她可以浇灵草。
他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他可以说"我疼"。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往前走。很小。很慢。但在走。
她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教你说一个新词。"
"什么词?"
"别。有了'别',你就能说'别管我'。虽然我肯定不会听。"
小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月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柴房外面有虫鸣。远处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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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管事站在柴房门口。
温鸢刚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袖子还没卷。小辞坐在窗台下面,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发着淡金色。
管事的目光从温鸢身上移到小辞身上。停了两秒。
温鸢注意到了。她侧了半步,挡在小辞前面。动作不大,但管事看到了。
"外门大比提前了。"他说。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管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小辞坐在窗台下面,被她的身体挡了大半,只露出银白色的发顶和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袖子卷着,前臂上敷过清凉草的痕迹还没洗掉——暗绿色的碎末,像干了的苔藓。
管事没说什么。他转过身。
"枯脉弟子不用参加。但得去搬桌子。"
脚步声远了。
柴房里安静了一阵。
温鸢还站在门口。她把系了一半的腰带系好,手指用力,拉紧,打了个结。
不是松了。是攥紧了。
小辞抬头看着她。
他不知道"大比"是什么。但他从她系腰带的手停住的那个动作里——从她侧身挡在他前面那半步里——读到了一样东西。
"温鸢。"
她没回头。"嗯?"
"你手心……有汗。"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湿了。
她没擦。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去药圃。"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柴房等我。"
小辞没有说"我来"。
他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