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是在柴房门口看到那张纸条的。
巴掌大的黄纸,用浆糊歪歪斜斜地贴在门板上,墨迹没干透,边缘洇了一圈水渍。
“外门大比通告:本宗定于三日后举行外门大比,枯脉弟子不参加此次大比,直接除名。相关弟子于明日辰时前往执事堂签收。”
温鸢把纸条撕下来。背面空白。
她站在门口,攥着纸条。
三年。十四岁进归云宗,柴房住了三年。被嘲笑、被刁难、考核任务从三株加到五株。但至少还有这个地方。没有归云宗,一个枯脉废物,去哪里?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推开门。
小辞坐在草铺上。青色道袍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沈青萝昨晚送来的那件,温鸢用剪刀和麻绳改过,领口缝得坑坑洼洼。
门响的一瞬他睁开眼睛,淡紫色的瞳孔微微发光。看到是温鸢,又闭上了。
温鸢没有坐下。
她把沈青萝送的三斤糙米倒进陶罐。两个人一天半碗米,撑五六天。五天后大比早结束了。
她蹲在灶台边上,一条一条地想。
试炼令——赵管事说过,只发给初感境以上弟子。
求沈青萝——私养来历不明的孩子,开口就是拖人下水。
找执事长老理论——他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
偷试炼令——执事堂库房有阵法,她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每一条路都是死的。
她把纸团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直接除名。”四个字。
她攥紧了纸团,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她站起来,出了柴房。
执事堂。
赵管事坐在柜台后面翻册子。
“赵管事。通告上的除名——有没有例外?”
他看了她一息,翻开册子,手指点在某一行。
“有。试炼凭证。枯脉弟子若能于大比前提交试炼凭证,证明自身修炼有进,可申请留宗候审。”
温鸢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拿?”
“执事长老处领试炼令,完成试炼后交回。但试炼令只发给初感境以上弟子。”
“有没有别的办法?不走试炼令。”
赵管事合上册子。
“温鸢,你是枯脉。三年了,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他的语气没有嘲讽,“证明什么有进?”
温鸢攥着柜台边缘。木头硌得她指节发白。
她转身走了。
她绕到库房后面看了看。石墙两丈高,顶上有一扇气窗,铁栅栏密得连猫都钻不过去。阵法封了门,封不了墙。但她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手上没有灵力附着,苔藓太滑,指尖的血把石砖染红了一片,也没够到气窗。
她蹲在库房墙根底下,喘着气,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连墙都爬不上。
沈青萝的小院在后山半坡上。
温鸢站在院门外。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移到了树梢上。
她可以敲门。沈青萝也许会帮——她送了米、盐、袍子。她不是冷血的人。
但温鸢的手一直攥着袖口,没有抬起来。
她松开袖口。转身。
走了两步——
院门开了。
沈青萝站在门口。灰色外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到温鸢,脚步停了一下。
“你站了多久?”
温鸢没说话。
沈青萝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粥递过来。
“你今天没去膳堂领饭。”
温鸢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比她平时领的稠一倍。
沈青萝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温鸢的肩膀,看向山下柴房的方向。
“那个孩子,”她说,“还好吗?”
温鸢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还好。”她说。
沈青萝没有再问。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温鸢。我师父失踪之前,留过一本书给我。”
温鸢抬头看她。
“书里记载了一种很古老的剑意。”沈青萝的目光从山下收回来,看着温鸢,“说那种剑意沉睡的时候,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一丝极淡的寒。但只要它醒了——哪怕只有一丝——周围的花会开,树会发芽。”
她顿了一下。
“你那棵桃花树,是不是在发芽?”
温鸢的碗差点没端住。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萝看着她的反应,什么也没多问。她转身走回院里。
“粥喝完放门口。”
门关上了。
温鸢端着粥站在院门外,愣了很久。
桃花树在发芽。
她三天前浇了那瓶灵泉水,桃花树就开始发芽。一棵深秋的、快要枯死的树,三天抽了叶、结了苞。
沈青萝问她”是不是在发芽”。
她没有见过那本书,不知道什么”古老的剑意”。但她知道一件事——每次她靠近那棵桃花树,右手手背上的胎记就会发烫。
发烫。热度。然后——
昨天她趴在崖顶往下看桃花树的时候,胎记亮了一下。
那时候她以为眼花。但如果不是眼花——如果那棵树和小辞和她的胎记之间有某种她不理解的联系——
桃花树能发芽,说明它”醒”了。
那它能不能帮她在长老面前证明”灵气流过”?
温鸢端着粥往回走,走得很快。粥洒了一半,她没注意到。
她回到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小辞坐在草铺上。灶台上放着半个冷馒头——她早上留的,没动。
温鸢把粥放在灶台上,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草铺上,落在小辞散了一枕的银发上。
小辞看着她。
温鸢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沈青萝那句话。
桃花树在发芽。古老的剑意。花会开,树会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个蠢想法。
如果桃花树的热度能让她的胎记发亮——如果她摘一片桃花树的叶子带在身上——如果她在长老面前,胎记因为那片叶子而亮了——
那就算不是灵气。至少是”某种东西在流动”。
试炼凭证要求的不是”你有修为”,是”证明修炼有进”。
谁规定”有进”必须是灵气?
温鸢攥紧了膝盖上的袍子。
这个想法很蠢。一片叶子怎么可能代替修为?长老又不是傻子。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把纸团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我可能要被赶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小辞的眼睛动了一下。
“后天大比。枯脉弟子直接除名。我——”她把纸团攥得更紧,“我没有试炼令,没有修为。”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温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
“但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不一定行。很蠢。”
她没有说是什么办法。
小辞看着她。
温鸢抬起头。
月光里,小辞的眼睛很亮。淡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口的月亮。他看着她的样子——不是看他看过的其他东西的方式。不是看粥、看袍子、看月亮。
是在看她。
温鸢忽然说不出下一句话了。
小辞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月光照着他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