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交任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执事长老坐在考核堂里打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摞还没拆的卷宗。温鸢把竹篮子往桌上一搁,三株九转碧幽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根茎上的泥土还没干透。
执事长老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放到那边。”
温鸢把灵草移到旁边的竹筐里,手心被石头磨出的伤口碰到灵草的叶片,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执事长老从卷宗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背上全是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左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小块,渗着血珠。
“任务完成,按规矩领一份疗伤膏。”他把一瓶药膏推到桌边,“登记一下。”
温鸢愣了一下。她拿起笔,在三株九转碧幽的登记栏后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鸢抱着疗伤膏走出考核堂。
她的右手在发烫。
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牵着的、微微发热的感觉。胎记的位置,淡粉色的光在袖子底下隐隐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背。桃花瓣形状的胎记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它想让她去什么地方。
温鸢没多想,顺着那股热意走向后山。
后山的石阶比昨晚更滑了,清晨的露水挂在苔藓上。温鸢走得很快,穿过竹林,绕过歪了的”闲人勿入”牌子,到了断崖边上。
她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上那棵桃花树还在。歪歪斜斜的,叶子枯了大半,枝头挂着几朵稀稀拉拉的桃花——不,有什么不一样了。
枯萎的枝头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芽点。嫩绿色,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拳头,紧紧蜷着。
温鸢盯着那些芽点看了几息,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从断崖下方传上来的——从那棵桃花树的方向。
像呼吸。
她趴到崖顶往下看。
桃花树下面。树根旁边的石缝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五六岁,赤着脚,缩在树根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在晨曦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大得离谱,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袍子的下摆拖在泥土里。
温鸢的第一反应是——不对。昨天她爬下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桃花树。
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喂。”她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孩子动了。他慢慢抬起头,银白色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小脸——五官像瓷器一样干净,但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发白。
他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瞳孔,近乎透明,像玻璃珠子泡在水里。
那双眼睛看向温鸢。
不是害怕。是某种和那张脸完全不匹配的、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只是一瞬。孩子很快低下了头,银发又遮住了脸。他往树根的缝隙里缩了缩。
温鸢把竹篮子系在腰间,柴刀别回腰带上,开始往下爬。
这一次爬得比昨晚快。她心里有底——爬到那个凹坑的位置,那里有一棵桃花树,和一个小孩子。
跳进凹坑的时候,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壁上。
温鸢蹲下来。
“你叫什么?”
孩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吗?”
孩子低下头,手指攥着袍子的边缘,攥得很紧。
温鸢心里一紧。
“你饿不饿?”
孩子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幅度很小。
温鸢把疗伤膏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涂脚上的。你流血了。”
她转头去看桃花树。
过了很久。孩子慢慢伸出手,把疗伤膏拿了过去。他低头往脚底的伤口上抹,不会涂,挤多了,糊了一脚。温鸢没动。
涂完了。他看着温鸢手上的伤口,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最大的一道伤口。
温鸢没动。
小孩把手收回去,然后把空瓶子双手捧着,递到了她面前。
温鸢接过去。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坐在原地,淡紫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爬上崖顶。
“你等着。”她说。
她爬出凹坑,飞奔回柴房,翻箱倒柜找出半个干馒头——昨天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铜板。
山下集市刚开。卖包子的胖大婶正在蒸笼前忙活。
“两个铜板一个。”胖大婶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叹了口气,“你一个铜板,半个硬馒头——”
“我帮您搬蒸笼。”温鸢说。
胖大婶一愣。
温鸢已经蹲下去,把门口摞着的三屉空蒸笼搬到了后厨。她的手指在发抖,蒸笼的竹篾扎进伤口里,疼得她龇牙。但她没停。
胖大婶看着她搬完,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塞过来。
“拿去。”
“谢谢婶子!”
回到凹坑的时候,孩子还在原地。他把空瓶子攥在手心里,背靠着石壁。看见温鸢回来,他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