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患者正是周放。昨夜薛华灵放火烧孙府本意只想引走周放，趁其不备解救林琼枝与玄瑞。可没人想到周放竟全然不顾烈焰灼人，纵身冲入火海，再出来时怀中紧紧护着几盆野花，衣衫鬓发皆被点燃。

若不是止妖司的捕快及时赶到，恐怕他还要继续冲入火海，直至烧死方才罢休。

林琼枝望着周放一身伤口，面露愧色，问道：“李大夫，周放还能治好吗？”

李大夫小心拭去周放身上的污血，动作轻缓利落，生怕加重伤势，重重叹了口气道：“怎会烧成这个样子，不过我昨晚想起云苓堂的神医曾公开传授过一种专门应对烧伤的方法，我打算试一试，至于能不能治好，我也没办法保证。”

玄瑞急切地往前一步，将所有希望都放在李大夫身上，道：“有办法便好，总要试一试的，现在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薛华灵垂首而立，目光反复瞟向周放，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微微泛白。祸事因她而起，薛华灵心里又悔又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良久才勉强出言：“什么办法？”

李大夫道：“用鱼皮换肤。”

用鱼皮来替换人皮？此方法刁钻奇特，众人从未听闻，皆面露惊疑，一时难以接受。

林琼枝一想到要割去腐坏皮肉，再以鱼皮缝补，每日都能触摸到身上的鱼鳞，还伴着阵阵腥气，只觉头皮发麻，手臂上爬满一片鸡皮疙瘩，寒毛直立。

见众人惊惧退缩的模样，李大夫深知他们一时接受不了如此诡异的治疗方法，他神色从容，温言安抚：“一开始我也同你们一样无法接受这种荒诞的方法，但此方法是云苓堂神医亲自试用过才传授出来的，神医的医术可是不容置疑的。”

林琼枝觉得这云苓堂的大夫不像神医，倒像个医痴。

如此怪异的方法居然是他自己试用出来的，那岂不是先要烧伤自己无数次，再一直找办法医治，直到选了鱼皮缝制皮肉才得出此方法。

况且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把鱼皮与人皮联想到一块呢？林琼枝单是想象都难以接受，这位神医居然真的动手了，她由衷佩服这位神医。

李大夫吩咐玄瑞道：“你去把我后院里养的几条尼罗鲷抓过来，我要开始替周放缝皮了。”

“必须是尼罗鲷，其他鱼不行吗？”玄瑞问道。

李大夫摇了摇头道：“神医说过尼罗鲷皮与人皮最为相近，延展性好，贴得牢，皮厚韧，不易腐烂。”

半晌，玄瑞提着一桶尼罗鲷递给李大夫。李大夫顺手接过，取出一柄锋利薄刀，指尖稳如磐石，顺着伤口，小心翼翼剔去溃烂血肉。

腐肉剔除完毕，手起刀落将鱼砸晕，利落取出鱼皮，将鱼皮浸泡在药汁中，待鱼皮浸泡软化，李大夫将鱼皮按伤口大小裁剪规整，一一贴合在裸露的新肉之上。

随后取来纤细麻线，如同缝补衣裳一般，沿着鱼皮边缘与完好皮肤缝缀固定。李大夫用袖口不停擦拭额头细汗，见周放没有太大排斥反应，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下来，松了口气道：“好了。”

浓烈腥气仍未散尽，一行人亲眼目睹换皮之法，满堂寂静，薛华灵下意识抬手捂嘴，林琼枝与玄瑞则连连后退，皆被惊得无以言表。

众人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上前，探头打量周放。只见周放闭目静卧，不复先前痛苦之态，面色亦有好转，心逐渐安定下来。

忽然，一股浓重鱼腥气扑鼻而至，林琼枝原本以为是从周放身上传来的，可转头凑近玄瑞，腥味愈加浓烈。

林琼枝捂住口鼻，皱眉看向玄瑞，他方才蹚水捉鱼，衣衫尽湿，浓烈鱼腥缠裹周身，竟久久不散。

而周放直接将鱼皮缝在身上，融入血肉，腥味会不会一直伴随着他？他醒来能接受得了身上长满鱼鳞吗？

落日熔金，暮色漫过长街。

周放悠悠转醒，他茫然扫过四周，正欲开口，嘴唇几番张合，只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玄瑞率先听见声音，低呼一声：“李大夫，周放醒了，他好像说不出话。”

李大夫立即上前，俯身查看，检查了周放的面色与咽喉，轻叹道：“想必是吸入过量浓烟，呛坏了嗓子。”

周放转了转眼珠，抬手想要撑起身子，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怪异的触感席卷全身。触手一片冰凉干涩，成片的鳞皮凹凸不平，顺着纹路摸顺滑细腻，逆着方向摸坚硬辣手。

他垂眸望向自身，瞥见自己全身贴满鱼皮，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无比。双手慌乱地在身上揉搓、拉扯，任凭他如何使劲，这层怪异的外壳都纹丝不动。极致的无力涌上心头，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蛮力撕扯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迹，李大夫见状，于心不忍想要劝诫一番，忽然，周放在病床上失控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嘶哑。

周放身体翻来滚去，笑得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却顺着眼角不住往下淌，疯疯癫癫的模样吓坏了众人。

玄瑞想起平时看的武功秘籍、话本子里练功走火入魔的桥段，觉得与此情此景异常吻合，问道：“李大夫，他没被烧伤时也是这种状态，一会生气一会大笑，其实不是鬼上身而是走火入魔了，对不对？”

眼下局面乱作一团，旁人都揪着心捏着一把汗，林琼枝听见玄瑞稀奇古怪的想法顿时脸色黑如锅底，暗自翻了个白眼。

李大夫闻言亦哭笑不得，“话本子终究是话本子，或许是因为孙良遇害，孙夫人又遣散了所有下人，没了遮天蔽日的住所，周放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如今还……”

林琼枝望着床上失态的周放，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满是怅然与怜惜，“或许不止如此。”

玄瑞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周放身体的伤还未痊愈，脑子又坏了，问道：“那他还能治好吗？”

李大夫答道：“这得看他造化了，若是一直放不下，估计一辈子都是如此疯癫状态了。”

林琼枝低声轻叹，缓缓道：“遗忘相伴数载的情谊，谈何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