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烟缭绕的牢房飘着阵阵焦糊气味，止妖司捕快攥着抹布用力地擦拭墙上被火烧后残留的污渍，反复几遍都没擦干净，心头火气渐起。
“你说头儿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那徐定霞，两人从小斗到大，头儿就没赢过一次。没赢过就算了，还不吸取教训总像狗闻见骨头一样凑上前去，害得止妖司丢尽脸面，还害得我们在这干苦力。”
“嘘，小声一点，被头儿听见了又要挨一顿打了。”
抱怨的捕快冷哼一声，抬手继续擦拭墙面，一下又一下，顽固的黑渍牢牢扒在墙上，无论如何擦拭都保持着原样。
捕快火气愈加猛烈，忍到极致，猛地将抹布掷入水桶中，桶中的污水骤然炸开，点点水珠溅了出来。
四下弹落。
地面洇开一片湿痕，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四壁，胡斌低声哭诉着委屈，“孟捕头，你们不可以不管我，共生崖那群没人性的东西只顾着眼前利益，不顾他人安危，那杀千刀姓徐的还扬言要替妖族杀了我，你们可要保护好我啊。”
卫长松本在最内侧自成一方天地，无视周遭一切哭喊声，直到听到徐定霞的名字才堪堪抬眸，“你做过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妄想要别人帮你，你把我们止妖司的人全当成傻子吗？给我滚出去。”
胡斌顿时止住了哭声，望着卫长松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脸色忽变，恶狠狠道：“你……你们一个两个弃百姓于不顾，给我等着吧，我定要你们不好受。”
他气冲冲跑出止妖司，一步一回头指天骂地道：“呸，你们这止妖司拿了人家宝贝不还，还把人赶出去，天理何在？”
胡斌满心只顾着逞口舌之快，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来人，转眼间后背重重撞上一道人影。
他回头一看，一位拄棍老头被撞得踉跄几步，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出口，咒骂道：“好狗不挡道，你个死老头还敢撞我。”
拄棍老头正想回骂，定睛一瞧发现撞到的是天珠楼掌柜，连连道歉：“对不住，胡掌柜，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种小人吧。”
胡斌斜睨对方一眼，见对方一副怂包样，懒得再多言语，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径直走远。
“老汉，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怎会如此倒霉撞到贵人呢。”
“我也是吓出了一身汗，不过你们听见没？方才胡掌柜骂骂咧咧说止妖司拿了他的宝贝，天珠楼的宝贝就是盈灯丸啊，阿荣那小子没说谎，止妖司果然拿到了盈灯丸的秘方。”
“对对对，胡掌柜平时多平和的一个人，这次被气成这个样子，看来真是泄露了宝贵方子。”
“去！找止妖司捕快拿秘方，大家都有救了，不用再为了治病倾家荡产买什么狗屁盈灯丸了。”
孟捕头悄悄探出头去，担忧道：“头儿，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到处嚷嚷说我们止妖司拿了孙府的盈灯丸秘方，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百姓吵着要方子，我们上哪找给他们？”
卫长松慢条斯理地烹煮茶汤，神色淡然道：“每次能搅得止妖司天翻地覆的还能有谁？”
孟捕头看着卫长松坦然自若的模样，一脸焦灼道：“头儿！就这么任由她胡闹下去？”
卫长松呷了口茶，道：“照她说的做便是。”
孟捕头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对着下属吩咐道：“告诉外头的百姓，止妖司会尽快公布盈灯丸秘方。”
滚烫茶水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水汽氤氲里，隐约望见卫长松眉眼弯成柔软的月牙，笑意浸在朦胧白雾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你说这止妖司究竟还要把秘方藏多久？”
“瞧着吧，止妖司意外得了盈灯丸秘方已人尽皆知，就算再如何藏着，他们也瞒不过三天。”
一位肩头垮着，眼下坠着浓重青黑的男子轻声问道：“大叔，可否讲一下你们如何得知止妖司得了盈灯丸秘方的消息？”
“哎呦，街头巷尾都传了个遍了，那止妖司趁孙府灭火之时，派人到各个房间逐一搜查，在柴房里搜到一个下人的衣物，在里衬找到了一把银锁，据说盈灯丸秘方就藏在银锁里头。”
男子垂着的眼皮猛然抬起，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独自喃喃：“难道还有遗漏？”
一旁的盲眼妇女耳力极佳，在一众吵嚷声中极快捕捉到男子的声音，问道：“遗漏？遗漏什么？”
男子并未作答，着急忙慌地窜入人流，匆匆离开。
盲眼妇女听不见男子的回答，啐了一口道：“这小伙子真没礼貌，话说一半藏一半，吞吞吐吐的，听得我心悬在半空，难受得不行。”
夜色漫上来，止妖司往来的人影渐渐稀疏，白日里喧闹的门口再无半分人声，只余下空荡荡的台阶，偶尔听见檐下几道风声。
烛火微微摇晃，一道身影隐在廊柱阴影里，紧紧关闭的牢门被缓缓打开，人影极速飘过，定在一面被烧焦的墙面前。
忽然，原本昏暗无光的牢房瞬间被烛火点亮，刺目的强光笼罩了整个牢房，还未等人影有所反应，暗处冲出几名捕快甩起飞月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黑影手腕。
“这回总算抓到你了，杀害孙良的凶手。”
孟捕头上前一步，指腹狠狠扣住对方的下颌，指尖用力往上抬，强迫被禁锢住的人仰起头来。
面前赫然是一名男子，生得一副寻常模样，五官无甚出彩，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若非要论一处特别之处，那便是双眼上有一片乌青，目光却炯炯有神。
“为何要杀害孙良？”卫长松不饶半句弯子，直言问道。
男子偏过头嗤笑一声，“你们有证据证明是我杀的孙良吗？向来听闻止妖司断案喜欢屈打成招，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孟捕头最见不得旁人诋毁止妖司，怒斥道：“废话少说，还不速速认罪？”
男子立于一侧，嘴角噙着笑意，看着止妖司众人如同耍猴一般。
卫长松见男子丝毫不将止妖司捕快放在眼里，开口下令：“不认罪也没关系，把阿岩的遗物尽数扔到乱葬岗去。”
此话入耳，男子终于有了些反应，眼底瞬间翻起戾气，已然被彻底激怒，“你们敢扔试试。”
孟捕头呛言：“下人的东西我想扔就扔，有何不敢。”
男子透亮的眸光顷刻间泛起凌人的寒意，一字一句痛诉道：“你们止妖司真是毫无公道可言，一个个心中只有亲疏利弊，不论是非对错，作恶者登门求助，你们不问前因后果便出面袒护，动用手中强权打压苦主；清白百姓蒙受冤屈前来申诉，却被你们随意关押认罪。如今还要为恶人申冤，真是可恨至极。”
“若你信不过止妖司，可以来共生崖，保证人、妖一切平等公正。”一道清亮鲜活的少年音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硬生生劈开了周遭水火不容的焦灼气氛。
声线入耳，卫长松立即辨出来人，登时气急败坏道：“徐定霞，你又带着两个小屁孩闯进来。”
“什么小屁孩，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共生崖平天捕，跟你们止妖司捕快不分上下。”另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反驳道。
语音刚落，三道人影自侧面掠出。前头蓝衣少年双臂环在胸前，肩头玄羽随风轻晃，身侧跟着一位粉衣少女，眉眼弯弯，光华夺目，二人并肩而立，身后缓缓走出一位腰悬刀剑的女子，气质沉静，步履从容。
一旁男子眸光扫过在场众人，不屑道：“蛇鼠一窝，我谁都不会相信。”
林琼枝方才还滔滔不绝，此刻被男子直白的质疑噎得语塞，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也有今天。”一旁的孟捕头笑得前仰后合，双手捂住肚子，笑声止都止不住。
刺耳的笑声随风拍在玄瑞脸上，他此时只觉脸面尽失，窘迫难堪交织着怒火，出言回驳：“笑屁啊你，没听懂人家也骂你了吗？真是蠢笨如猪。”
朗声大笑戛然而止，换作一片死寂。
止妖司乃荔蓉城第一特设署衙，其中的捕快亦是人中翘楚，如今被一毛头小妖当众咒骂蠢笨如猪，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捕头被玄瑞气得胸腔剧烈起伏，五指骤然收拢，指骨挤压发出咔咔声。
卫长松抬手拍了拍孟捕头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动不动就生气，惯会耍嘴皮子的小妖，理他作甚。”
趁几人争吵之时，徐定霞凑近男子低声道：“若你谁都不相信，那世上便无人能帮你。我知道阿岩死的冤，你杀孙良是为了替他报仇，但，还有人没遭到报应，依旧在外面逍遥自在。”
寥寥几句话将男子惊得呆在原地，“还有谁？”
“告诉我全部真相，我会帮你报仇的，信我，绝对一个不漏。”一番带着蛊惑的巧言牵动了男子的所有思绪，身子微微向徐定霞靠近，坚定的眼神里多了几丝犹豫。
卫长松一时没看紧徐定霞，转头发现她已然凑到男子身旁，大声呵斥：“别听她胡说八道，早些认罪，可以让你从轻发落。”
男子尚且犹豫不决，耳畔陡然传来一声呵斥，心头那点迟疑尽数消散，当即打定主意道：“我信你一回，我把我做过的事全部告诉你，你要告诉我还有谁。”
徐定霞点了点头。
卫长松大步向前，扯开男子道：“凑那么近干嘛，有事赶紧说，别偷偷摸摸的。”
男子猛地被无故推开，脚下不稳踉跄后退，直直迎面撞上林琼枝。
男子猛地冲过来，震得林琼枝身形一晃，“哎呦。”林琼枝下意识抬头望去，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你。”林琼枝指着男子惊呼道。
“琼枝，你认识他？”
自诩百里通的玄瑞望着眼前相貌平平的男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号人，而林琼枝一眼便认出此人，令玄瑞不禁有些吃味。
林琼枝想了想，应道：“那日在蓬珠阁买完发簪后，我出门便撞到他，我记得当时他怀里抱着东西，撒了一地，可他不让我碰，神神秘秘的。”
竟然还有这番奇遇，不过提起那日，玄瑞想起在蓬珠阁买的金钗还未来得及送给林琼枝，不过现下显然不是送东西的好时机，稍后等此案破了，当作庆贺礼物赠给她吧。
“那些是阿岩的尸首。”男子平静地说出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
“什么？那些像贝壳类的东西是阿岩？那我岂不是……”林琼枝闻言摊开双手，瞪目张口，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合上嘴巴。
玄瑞见她张口呆立半晌，抬臂伸出一指，轻轻抵在她的下颌，往上一托，顺势合上双唇。
“没错，你那日碰了阿岩的尸首，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荔蓉城还有人吃了呢。”
此话一出，不仅林琼枝的嘴巴合不上，在场所有人也都嘴唇大张，形成一个空洞的弧度。
玄瑞弱弱地问了句：“这尸首怎么吃啊？”
男子面上强撑着平静，内里却心如刀割，强忍着巨大悲痛，缓缓开口：“荔蓉城的盈灯丸便是用阿岩的血肉做成的。”
一直在内心默默祈祷的林琼枝闻此一言，只觉头顶轰然一响，整个人如遭雷劈。
该死的胡斌骗了他们，不是说那丸子就是粒普通面粉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