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如网,它们在吴氏的尖啸中飞速逼近,蚕食着一切。
侵蚀木器后所形成的浓烟,将视线分割为火焰的红和浓雾的灰,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鹜清解开自己的外袍,将鹜玄都藏到了衣服里,自己也借用衣袍遮住了口鼻。可惜烟雾太浓,仅凭衣物是无法阻挡的。
漫天的火光上涌,难熬的灼热在逼近。
整座屋子无力地垮塌,也许当死亡临近时,这时才终于能于脑中思索一二。
飘落的纸花、不见踪影的蓝雀、变得疯癫的吴氏,这些巧合似乎都是有关联的?又为何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还有吴氏所提及的人形蛊,那又是什么?
她对鹜玄都讲话时提到了“献祭”。难道这是什么邪术?以伤害自己来实现某种目的?
听起来倒像是某种民间的迷信。
鹜清几乎已经睁不开眼睛,气息也越来越弱。强行突破火海生还的可行性几乎没有。难道就只能就此认命吗?
怀里的小孩更是脆弱,想来她也支撑不了太久。
该死!
鹜清咬紧下唇,火焰张牙舞爪地侵袭而至,这时才猛然惊觉,不管是地陷还是塌方,几乎都不可能是自然发生之事,唯一能解释的,只有被谁操纵,而贴满符咒的吴氏无疑最是诡异。
不过现在才想清楚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鹜清屈下身体,更多地将鹜玄都护住,虽然这可能也是徒劳,但他觉得若是能为这孩子争得一线生机也就值得了。
火焰肆虐而来,更近了,也更热了。周围时不时传来器物垮塌的闷响。
脑袋也好像变得昏沉,摇摇欲坠,呼吸不畅。
鹜清又看到了那一天。
·
母亲出殡没过太久,父亲便将后娘吴氏迎进了门。
惨白的纸花被扯下,换上了喜庆热烈的红绸。
热闹的鞭炮混杂着唢呐声吵得小孩耳朵疼。大家都在道喜,仿佛那病逝没多久的正室只是一个笑话。
小孩穿着孝服,手捧着一团纸花哭着跑着要去质问。结果却换来父亲的一顿竹板。
老婆子说他晦气,管事也讲真不吉利。
锦绣嫣然的新娘坐在轿子上,瞧都没有瞧上他一眼,她被众人抬着走了,于是便只剩下了一个孩子在无理取闹,剩下了一个想要破坏这桩好姻缘的不明是非的小公子。
那位一向稳重,像山一样的父亲,这次却只是沉默,竹板一下一下落在小孩的身上,他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将小孩打得奄奄一息。父亲挥挥手,就像是遣散什么虫鼠,原来他在父亲的心中是这样的没有分量。
就算是迫于家族压力而选择的联姻,他也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小孩觉得,父亲是不爱母亲的。
毕竟他曾经迎娶的只是一位工匠之女。一位与他不登对的平民女子。父亲不爱母亲,他在意的只是母亲的能力。
五年晋升工部侍郎,若没有这位天才一般的锻师助力,他究竟如何完成的大船建造?兵器的锻造他比不过那位奇女子,就连控火之术也逊色一筹。
直至母亲因肺病去世,他也没有见得父亲掉一滴眼泪。
小孩在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都觉得他的父亲是山,父亲可靠、沉稳、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
可惜他好像错了。
父亲只爱自己。
竹板打在他的腿上,打得红肿乌青,打得他站不起来。
小孩趴在地上哭,甚至没有下人愿意将他扶起。
沙土混合着眼泪被咽下去,他恨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弱,竟然连反抗都做不到。
明眼人都能见得,鹜府要换主了。而那工匠女所生的公子,将会成为一棵无所依靠的小草,自生自灭。
新进门的吴氏家族可不得了。
其祖上是皇商,就是那对门的思氏家族也比不得。
大人这次顺风顺水,结了姻缘,借得了吴氏的势,必能在仕途中更上一层。
——
“快起来,你怎么在地上趴着呀!”白白净净的小公子靠近了他,先一步俯身将他扶起。
他见他站不起,便也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前,小公子用手指轻轻拭过他面上的沙土,声音低落地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娘讲了,红豆,你爹不要你,我要你!以后你就去我家住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护着你!”
小孩说着,自己却先红了眼睛,他不管不顾地用力抱紧他,等到脑袋搭到了人家的肩膀上,这才闷着声音又说:“你好瘦,你家大人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呜呜呜呜呜红豆……”
他自己先大哭起来,他抱得又用力,似乎是在抱着什么很可怜的珍宝。
鹜清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思予对他说的话。
他嗫嚅着瓮声道:“跟我回去吧红豆,我喜欢你,我会护着你,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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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回去的。
只知道自己死活不愿意,只知道确实也因为他自己又有了力气。
眼前火光已经冲天,鹜清想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