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曦丹,我们私奔吧。”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去哪里都可以。”
曦丹看着蹲在地上的白玛,心里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白玛,”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愿意放弃贵族身份,跟我四处流浪吗?”
白玛猛地抬起头。“我愿意!”
曦丹看着他通红的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白玛,我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不愿意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也不愿意我爸啦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的婚事,仔细想想挺好的。对方是贵女,你们结合代表了家族的结合,德勒家会繁荣昌盛。”
白玛愣住了。他看着曦丹,像不认识她一样。
“你什么意思?”
曦丹张了张嘴,第一次被白玛哽住了。她想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或许你应该试着去接受这段婚事。我们俩就相忘于江湖吧。现在或许你会很痛苦,等十年、二十年,你就会忘记我了。毕竟我们现在也没认识多久。”
白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不。”他说,“我不。我不接受。我只要你!只要你!”
他转身冲了出去。
老爹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曦丹。
“丫头,你说了什么,怎么白玛这么激动?”
曦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
“白玛要和我私奔,我不同意。我让他接受康萨噶伦家的小姐。”
老爹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自己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时没有一丝犹豫的脸。
“丫头,你比老爹厉害多了。”
曦丹低下头,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爸啦,你说过的,年轻的小伙子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话是这么说,”老爹说,“但白玛少爷很可贵了。他为了你敢逃婚,敢私奔,是条站着撒尿的汉子。”
曦丹沉默了一会儿。
“爸啦,我愿意等他解决这件事。但是如果他解决不了,我们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
“咱康巴人敢爱敢恨,”老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眼力不错。我豁出去了。”
曦丹抬起头,有些慌:“爸啦,你要干什么?你冷静啊。”
“想什么呢?”老爹笑了,“丫头,明天我准备一些贵重的礼物,舍下这张老脸,登门拜府,去跟德勒老爷谈谈。”
曦丹站起来。
“爸啦,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老爹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好。快睡吧。明天的太阳出来,就会有明天的指望。”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曦丹的房间,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银白色方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街上传来执更警察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飘荡:“夜至三更,清街闭户,游荡不归者——”
曦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睡不着。今天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转不动,也停不下来。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不是大门,是她的房门。很轻,但很急。
曦丹坐起来,披上外套。志奎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志奎说,“这是我同乡,他媳妇儿要生了,孩子出不来。婆子们没办法,藏医请不起,听说您在这儿,就来找您了。”
那个男人看到曦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绿度母,求求您,救救我媳妇,救救我的孩子——”
曦丹扶住他,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手指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冷,是怕。
“我不能保证一定顺利,”曦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会尽力。”
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曦丹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药箱,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纱布、剪刀、碘酒、手套、止血药。她合上药箱,拎起来,跟着男人出了门。
两名执更警察仍在街道上巡逻,远远地看到帕甲和小普次迎面走来,连忙上前行礼。
“连长老爷,今晚有异常情况吗?”
“太平,出奇的太平。”帕甲挥了挥手,“去换班吧。”
警察们走了。帕甲和小普次站在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帕甲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普次站在他身边,东张西望。
“舅舅,这么晚了,咱们在这儿等什么?”帕甲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座老宅院上。那是曦丹租住的宅院。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帕甲看着曦丹从宅院里走出来,提着药箱,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
“看见了没有?”帕甲低声说。
小普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曦丹和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舅舅,那个女人有情人啊,那白玛算什么?”
帕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了。
“这个女人有点本事,吊着白玛,还有情人。”他转过头看着小普次,目光冷冷的,“你跟上去。做得干净。”
他从腰间掏出手枪,递给小普次。
小普次接过枪,在手心里掂了掂,点了点头,朝着曦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曦丹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地面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积水反射着月亮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男人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曦丹进去。
这是一间曦丹从没见过的屋子——说它是屋子,其实更像一个棚子。土墙,泥地,屋顶是几块木板拼的,缝隙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角落里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铺着一些干草和一件旧袍子。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一个老婆婆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地念着经。
曦丹放下药箱,走到床边,握住那个女人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冷,抖得很厉害。
“别怕,”曦丹的声音很轻,“我在。”
小普次蹲在巷口的墙角,等了很久。他以为曦丹是来会情人的,以为很快就会出来。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始终关着。他蹲得腿都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又怕被人发现,不敢站起来走动。
他忍不住了,趁着夜色摸到那扇木门旁边,从门缝往里看。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照出几个人影。他看到了曦丹——她蹲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床上的女人在呻吟,声音很弱,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
小普次看呆了。“乖乖,还会给人接生?”
屋子里不止曦丹一个,还有那个男人和那个老太婆,人太多了。小普次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决定等曦丹出来的时候再动手。
又过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的,响亮的,像是要把这间破屋子的屋顶掀翻。小普次吓了一跳,差点从墙根站起来。
曦丹把孩子裹在一块干净的布里,放在产妇身边。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颗刚出土的小萝卜。产妇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摸孩子的脸,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母子平安。”曦丹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了。那家人跪了一地,男人磕头,老婆婆磕头,产妇躺在床上也想挣扎着起来,被曦丹按住了。
“不用谢,不用谢。”曦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蹲了太久了。她交代了注意事项——产妇要注意什么,孩子要注意什么。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擦都擦不干。
曦丹婉拒了他们的酬谢——家里仅有的一只鸡。她拎起药箱,走出了那间破屋子。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月亮已经偏西了,街上的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被月光洗净的河。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后脖颈发紧,像有人在盯着她看。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她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无处躲藏。
小普次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枪已经在他手里了。曦丹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喊叫,没有愣住,转身就跑。靴子踩在桥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普次举枪,瞄准。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曦丹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棍猛地戳了一下,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桥栏上翻了下去。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耳边敲鼓。她拼命地蹬腿、划水,往河底潜去。
河水很凉,凉得她的小腿很快就没有了知觉。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只知道要远离那座桥,远离那声枪响,远离岸上那个人。
小普次跑到桥上,扶着石栏,往下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涟漪,没有水花,没有人。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在荒野里的镜子。
他握着手枪,站在桥上,等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只有水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