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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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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康巴商人父女租住的宅院已成一片废墟,残垣冒着青烟,围观者众多。扎西、德吉、娜珍等人匆匆赶到,刚珠开路后,众人看到背尸人背着装着遗体的牦牛袋,志奎跟在后面痛哭,称自己夜里睡得异常沉,没能救出人。帕甲假意上前寒暄,谎称火灾是意外,还确认烧死的姑娘正是达娃曦丹。

娜珍看到现场后神色慌张,与帕甲对视后慌忙避开,随后跑到墙角大呕。此时众人发现,白玛早已蜷缩在废墟土墙旁,目光呆滞地抱着一截烧焦的汉笛,对娜珍的呼唤毫无反应,唯有眼神陌生而麻木,扎西上前抱住他,白玛才忍不住啜泣。扎西在现场发现了定境灵香的灰烬,深知火灾绝非意外——这种香要么用于僧人闭关,要么被马匪用来使人沉睡,显然是人为纵火。

另一边,康萨府正喜气洋洋筹备婚礼,梅朵从管家口中得知火灾中烧死的是白玛的相好,震惊之下匆忙赶往废墟,看到狼藉景象后彻底愣住。扎西回到德勒府后,与德吉猜疑纵火者,既排除了精于算计的康萨,又对娜珍产生怀疑——娜珍因曦丹阻碍婚事而恼火,且昨晚亲自锁了德勒府院门,行踪可疑,但二人又不敢确定娜珍有如此胆量。

梅朵怒气冲冲闯进德勒府找白玛对质,斥责他婚前养相好,白玛悲痛欲绝,认定是康萨家纵火害死曦丹,对梅朵恶语相向,甚至动手将她推出去。梅朵哭着跑回康萨府,质问父亲是否纵火,康萨极力否认,得知白玛对梅朵动粗后怒不可遏,下令让扎西等人去市政衙门当面说清楚。

扎西、德吉、娜珍赶到市政衙门等候,康萨随后抵达,态度强硬地兴师问罪,指责白玛欺负梅朵,还提及街上谣言将火灾与自己关联。市政长官随即叫来负责侦办的帕甲,帕甲汇报称火灾是康巴父女在无火塘的堂屋擅自搭灶导致的意外,与人为纵火无关,还表示会张贴告示澄清。

康萨得知调查结果后松了口气,转而询问白玛与曦丹的关系,扎西如实说明白玛刚回拉萨,家里事先不知情。娜珍急于促成婚事,称曦丹的死不影响婚礼,康萨却担忧白玛心思未死,怕梅朵嫁过去受委屈。得知白玛要为曦丹父女料理后事,康萨赞许其有情有义,最终决定将婚礼暂缓。

***

曦丹父女遇害后,白玛在大昭寺与高僧一同用金汁书写祝祷词,制成灯芯点燃祈愿亡灵转生,还前往拉萨各大寺院礼佛。德勒府为央宗父女供灯诵经、赔偿损失,白玛做主将驮队剩余货物分给伙计,扎西补贴盘缠遣送众人回西康。

娜珍猜到火灾是帕甲所为,良心不安、常做噩梦,找到帕甲对质。帕甲直言是为了娜珍的荣华富贵才纵火,此时娜珍已怀有身孕,担忧事情败露,提议与帕甲结婚分德勒府财产,却被帕甲驳回——他告知娜珍,扎西已怀疑火灾并非意外,两人关系暴露只会自投罗网,且娜珍显怀后迟早会被发现,需尽快想办法。

扎西在德勒商店打烊后查账,发现杭绸等货物因佛爷学经换佛衣被赊出,不仅没有责怪掌柜巴桑,反而称赞他做得对。随后扎西询问二太太娜珍的来往之人与账目开销,得知娜珍曾因打麻将输钱预支三个月体己,还意外发现大太太德吉每半年会从商号盈余中支走一笔钱,且特意交代不许告知他,扎西嘱咐巴桑保密,并限制娜珍额外支银,还追问娜珍外面的男人是谁,巴桑一时愣住。

次日早餐时,娜珍突发恶心,扎西提议请藏医,被她以心绪不宁为由拒绝,只要求请喇嘛念经,随后仓皇离席,扎西与德吉皆心存疑虑。饭后扎西带刚珠出门,途中遇到占堆,询问其对帕甲的看法,得知帕甲是吃里扒外之人,且被康萨护着,扎西十分吃惊。

与此同时,帕甲正跟随康萨来到大昭寺屋顶,康萨提出提拔他为代理市政官,帕甲察觉是试探,假意推辞,康萨便改派他去昌都边坝宗任宗本这一肥差,帕甲顺势谢恩。

扎西与德吉相约在拉萨河边见面,避开耳目后,两人互通心意——都察觉娜珍有外遇且怀了孩子,推测康巴商人家的火灾就是娜珍与她背后的人所为,担心对方会暗中暗算自己,于是扎西决定带德吉离开拉萨避祸。

回到德勒府后,扎西安排仆人紧急钉箱子,筹备上路事宜,却不告知刚珠箱子的用途,只催促加快进度。娜珍在窗前观察着这一切,德吉前来告知她,自己与扎西要去成都押运货物,需小半年才能回来,还邀请娜珍同往,被娜珍以需留守府中为由拒绝,德吉便让她慢慢想想要捎带的东西,随后离开。

***

达娃曦丹一口气游了很远。

小腿上的枪伤像一团烧红的铁,每划一下水就撕裂一次,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没有停。不能停。身后那个开枪的人可能还在桥上,可能正在沿着河岸追她。她一直游,游到力气耗尽,身体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顺着河流往下漂。河水冰凉,凉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凉到她以为这条河就是她的棺材。天快亮的时候,她被水流推到了岸边,一只手抓住了岸边的石头,另一只手撑着河底的泥沙,艰难地攀了上去。她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河水从她的头发里、衣服里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摊水洼。裤子上全是血,血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咳嗽了很久,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听到林子里传来“当当当”的声音——有人在凿石头。她忍着巨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林子深处走去。

石匠塔巴正在石壁的度母像下刻经文。曦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阵眩晕让她失去了平衡,她摔倒在地,身体撞翻了石匠放在一旁的茶壶,茶壶碎了,发出一声脆响。塔巴闻声扭头望去,见一个人晕倒在石堆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去。他在曦丹面前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姑娘,姑娘——”曦丹没有反应。塔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浑身冰凉,水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滴。他把曦丹抱到窝棚边的草堆上,又跑回去捡了一块破氆氇,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认认真真地端详她的脸。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姑娘。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脸上没有血色,但那不是苍白——是皮肤本身的颜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塔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石壁上的度母像。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姑娘的脸和度母像的轮廓竟有几分相似——不是像,是度母像刻的就是这种美。慈悲的、安静的、让人不敢生出一丝亵渎之心的美。

曦丹发起了高烧,半昏半醒,不时地打着冷战。她的身体在破氆氇下面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塔巴见状,提着一只牦牛口袋朝山上跑去。他钻进了林子里的灌木丛,扒开草丛寻找草药。他采了满满一口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把草药放在上面,用石头快速地捣烂,绿色的汁液溅在他手上,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他拿着捣好的草药走到曦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的裙子掀开,露出腿上的枪伤。伤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他把草药敷在伤口上。

曦丹疼得一激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了。

“姑娘,你醒了。”塔巴如释重负地说。

曦丹看着他,没有力气说话。她的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塔巴,又像是在看不远处石壁上的度母像。

“有点儿疼,忍着点儿,”塔巴一边敷药一边解释,语气很轻,像是怕吓到她,“这草药很灵,在附近山上采的。野兽咬了,刀伤枪伤,它都能治。”

曦丹点了点头,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姑娘,你是哪儿的?叫什么啊?”

曦丹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塔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敷药,把她腿上的伤口全部覆盖住,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

“这是枪伤,”他包扎完了,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定是遇见了仇家。像度母一样漂亮的姑娘,是不会作恶的……”他顿了顿,“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他把曦丹的裙子轻轻地盖上,转身离开了。

曦丹的伤好了大半,但子弹打穿了她的小腿,需要时间愈合,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这一日,她穿戴整齐,又在身上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她把银镯子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向外走去。

塔巴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崖下刻着经文。凿子在石板上行走如飞,石屑落在他膝头,他也不拂,专注得像一尊石像。他没有察觉到曦丹站在他身后。

“石匠大哥。”曦丹轻轻地叫了一声。

塔巴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他见曦丹穿戴整齐,脸色也比他刚救她时好了许多,心里有了一丝安慰。

“你想去林子里走走?别太远,迷路。”

“我已经可以走路了,”曦丹说,“这些天,麻烦你了。”

塔巴看着她,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他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你……这是要走啊?去哪儿啊?”

“石匠大哥,我要回去找我爸啦。”

塔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说:“到拉萨十几里的路,你吃不消。住一阵子再说吧……”

“不,”曦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出来太久了,我爸啦一定很担心我。”

“姑娘,你回到城里……遇事……想开点儿。要是找不到你爹,没地儿去,就再回来。”

曦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银镯子递了过去。

“石匠大哥,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银镯子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请你一定要收下。”

塔巴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我不能收。”

曦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凶,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冷硬的、像冰面裂开时发出的那种脆响。

“拿着。”

石匠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下意识地接过了镯子。他张了张嘴,不敢再推脱。

曦丹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连忙放缓了语气。

“你不收,我心难安。还不知道恩人的尊姓大名呢。”

“大伙都叫我塔巴。”

“谢谢你,塔巴大哥。我回城后会再送点礼来。”

石匠握着那只银镯子,看着曦丹一瘸一拐地朝林子深处走去。她的背影很瘦,走路的姿态还有些歪斜。

塔巴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渐渐合拢的树林,心里隐隐作痛。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可怜的姑娘。数日之前,曦丹托他去城里找老爹,他去了,打听到了那个老宅院,看到了墙上贴着的告示——他才知道,曦丹的父亲已经葬身火海。他没敢告诉曦丹。他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刚刚活过来又倒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石壁上的度母像,把银镯子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天上的度母啊,你保佑她吧,她不是坏人。”

曦丹慢慢地朝老宅院走去。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栋碉楼——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炊烟,没有人的气息。她感觉不对,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赶过去。她跑到院门前,停住了。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在风吹日晒中已经破损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上还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藏文的告示上写着——市政衙门布告,经查明,此宅院因堂屋拢火,触怒火神,不幸失火,屋毁人亡。此火灾中烧死二人,分别是租户索朗,其女达娃曦丹。特此公告。

曦丹站在告示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烧死二人”。索朗。达娃曦丹。

她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几个字在她眼前反复地跳动,跳得她眼睛发花,跳得她想吐。

汹涌的悲伤从她胸口涌上来,像决堤的河水,堵都堵不住。她想哭,想喊,但她忍住了,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紧,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谁干的?有人要她和老爹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她和老爹碍了谁的眼?

她的脑子里几乎瞬间就锁定了源头。白玛。是了。她和老爹这些年走南闯北,安稳无虞,从未结过仇家。唯一的变故,是白玛,是她和白玛的情。有人不想让白玛娶一个康巴商人的女儿,不想让这门婚事玷污德勒府的“高贵血统”。所以要除掉她。要除掉她爸啦。要把她和她爸啦从这世上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曦丹低下头,摸了摸怀中的匕首。她又抬头看了看宅院的四周——街上有人走过,有人在巷口聊天,有孩子在远处追逐打闹。这里不安全。放火的人可能还在盯着这里,等着看她会不会回来。她不能在这里多待。

曦丹低着头,混在来往的人群中,慢慢地朝着德勒府的方向走去。

她不应该此时去德勒府。但她不得不去,她只能赌白玛还舍不得她,她还要掌握更多的消息,要找到杀父仇人——然后血债血偿。

曦丹敲响了德勒府的大门。

门开了,一个下人探出头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裳破旧、头发蓬乱的女人,正要挥手赶人,对上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让人心里发怵的眼睛。他张了张嘴,赶人的话咽了回去。

“你找谁?”

“我来找白……”曦丹停了一下“我来找德勒老爷,有急事向他禀告。”

下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请她进了门。曦丹走进院子,看到仆人们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捆箱子,有人在清点货物,有人在往骡马背上搭驮子。

边巴正蹲在廊下收拾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看着曦丹——这个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白玛少爷为她痛不欲生的女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跑去。

“少爷!少爷!”边巴的声音尖得像被人踩了尾巴,“曦丹小姐还活着!她来找你了!”

屋子里,白玛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已经难过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衬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副壳子。他听到边巴的喊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你说什么!”

“少爷,曦丹小姐来了——”

白玛不等他说完,推开他,冲了出去。他跑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曦丹。

“人在哪儿!”他高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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