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康萨后的帕甲,凭借新靠山底气大增。发放警饷时,他肆意克扣、索要孝敬,手下警员敢怒不敢言。他还带着人以“维护治安”为由,挨家挨户向商铺收钱——初到拉萨做生意的康巴商户,更是他眼中的肥肉。
曦丹老爹的商队刚到拉萨落脚没几天,帕甲就带着人上了门。
老爹笑着把几块银圆塞到帕甲手上,弯着腰说:“请各位大人多多关照。”帕甲接过银圆,在手里掂了掂,一甩手扔给了身后的警察,转身带人走了。老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愤愤地骂了一句:“呸!真不要脸!”
曦丹站在老爹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这拉萨给她的感觉和亚东不一样——亚东是边境,是风口,是各色人等杂处的地方,乱是明面上的乱。拉萨不一样,拉萨的乱藏在平静底下,像一潭看上去很干净的水,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老爹看出她心神不宁,以为是在想白玛,于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担心了,好好等着吧,白玛是个可靠的人。”
曦丹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衣物。这次来拉萨,只有商队的伙计和老爹,吉娜等人都留在了亚东。她得自己收拾东西了。
白玛抵达拉萨后,立刻赶回德勒府。
一进院子,他就愣住了。刚珠正带着家仆忙碌着——屋顶的旗幡换了新的,门楣上的彩漆重新描过,廊下的遮阳帘换成了崭新的绸布,整个府邸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喜庆。刚珠见到白玛,连忙上前道喜,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正筹备您的婚事呢,老爷太太说了,等您一回来就完婚。”
白玛心中窃喜。他以为家里这么张罗,是为了迎娶他心爱的康巴姑娘达娃曦丹。
娜珍闻声从主楼走出来,见到白玛又喜又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黑了”,又问他在亚东吃了多少苦。她笑着说已经见过他的“心上人”了,又埋怨他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就私定了终身。
白玛随娜珍进了屋。扎西和次仁德吉早已在厅里等候,看到白玛进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言语间,满是对这门婚事的期待和满意。白玛听着,心里又暖又愧——他曾经担心家里会有门户之见,怕他们看不起曦丹是康巴商人的女儿,没想到家人竟如此开明、如此支持。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还怕你们不同意呢。”
次仁德吉笑了,说:“怎么会不同意?康萨噶伦的女儿,门第、人品都没得挑。梅朵那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白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康萨噶伦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梅朵?”
次仁德吉还没有意识到不对,继续笑着说:“是啊,康萨府的小姐,格桑梅朵。你小时候还跟她一起玩过的,不记得了?”
白玛猛地站了起来。
“阿妈啦,你们要我娶的是梅朵?”
扎西和娜珍同时愣了一下。次仁德吉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笑容收了收。
“不然呢?”娜珍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以为是哪个?”
白玛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看了看扎西,又看了看德吉,最后看着娜珍。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家里筹备的婚事不是他和曦丹的,是家里替他定下的、他根本不知道的、和别人家小姐的婚事。
“我有心上人了。她叫达娃曦丹,是康巴商人的女儿。我在亚东认识她的。我要娶的是她,不是梅朵。”
娜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康巴商人的女儿?”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康巴女人是边地下等人,怎么配进德勒府的门?”
“阿妈啦,”白玛看着娜珍,“您自己也是藏东小户人家的女儿,不是贵族出身。”
娜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时语塞。
白玛又看向扎西:“爸啦,您年轻的时候给德勒家当奴仆,被主人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跟我说过,人的贵贱不在出身,在品行。”
扎西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曦丹是医生,”白玛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在亚东、在西康,救过无数人的命。穷人的命,富人的命,康巴人的命,汉人的命,她都不分贵贱,一样地救。这样的女人,怎么就是‘边地下等人’了?”
娜珍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指着白玛的鼻子说:“婚事已经定了!德勒府已经向康萨府下了聘礼,你让我去退?你让德勒府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康萨噶伦的脸往哪儿搁?”
白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娜珍没有给他机会。她声色俱厉地说:“这门婚事,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不娶!”白玛吼了出来。
娜珍一巴掌扇在白玛脸上。
啪的一声,厅里安静了。刚珠端着一盘炸果子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白玛没有捂脸。他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他突然抬手,打翻了刚珠手里的盘子,炸果子滚了一地。他开始踩,一脚一脚地踩,把那些炸果子踩得粉碎,踩得油脂从缝隙里溅出来,踩得满地的碎屑。
他冲出厅堂,跑出德勒府,跑到了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
他发现他无处可去,于是转身走回了德勒府,一头扎进马厩里,蜷缩在草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草屑扎着他的脸,马的鼻息喷在他身上,马粪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没有动。刚珠来劝他,他不应。扎西来叫他,他不应。娜珍站在马厩外面骂他,他不应。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地蹲在那里,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
扎西站在马厩外面,看着白玛蜷缩在草堆上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回主楼,娜珍和次仁德吉正在厅里等着。次仁德吉提议先见见达娃曦丹,再做打算。娜珍坚决反对——聘礼已下,婚期已定,是达札活佛卜卦定下的日子,不能轻易更改。何况康萨噶伦不久前才救过扎西夫妇的命,德勒府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两人争执不下,娜珍气冲冲地走了。次仁德吉坐在那里,看着扎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是不是咱们两代人的轮回?”
扎西没有说话。
第二天,刚珠强行把白玛从马厩里拖出来,扶回了房间。白玛换了衣服,洗了脸,但他整个人还是萎靡不振的,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娜珍放心不下,又来了。她站在门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娶了康萨噶伦的女儿,白玛的仕途就有了靠山,德勒府的地位就更稳固了。房间里没有回应。她说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房间里始终没有声音。娜珍不耐烦了,命仆人撞开门。
门被撞开了。房间里空空荡荡,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
白玛不见了。
白玛跑到了曦丹租住的宅院。
他推门进去,脚步踉跄,额头上全是汗。他抓住一个仆人,声音又急又哑:“小姐呢?”
仆人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小姐……小姐出去给人看病了。老爷去八廓街办嫁妆去了。”
“走多长时间啦?”
“有一个时辰了。”
白玛松开手,靠在了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廓街上,老爹停在一家商店的凉棚下。志奎带着仆人牵着马在他身后等着,马背上搭着刚采购的条茶和酥油。老爹的目光落在柜台里一尊尼泊尔金佛上,佛像不大,但做工精细,眉眼慈悲。他回头对志奎说:“请一尊金佛,给曦丹做嫁妆。”
志奎笑了:“老爷,您请吧。回头我们去大昭寺请活佛开光。”
老爹正兴致勃勃地给曦丹置办嫁妆,虽然他和德勒府的商铺打过不少交道,但拉萨的商铺他并不熟。他在一家铺子里打听行情,顺口问了一句德勒府最近在忙什么——他想着亲家的事,总该多关心关心。
铺子老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您还不知道?德勒府和康萨府要办喜事了。德勒府的少爷要娶康萨噶伦的独生女,梅朵小姐。整个拉萨都传遍了,聘礼都下了,婚期都定了。”
老爹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揭去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的铁青。
“回去。”他对志奎说。
老爹回到家门口,正好遇到了白玛。白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三天三夜没睡过觉。老爹看了他一眼,没有骂,没有打,没有赶他走。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在外面闹。
“进去说。”老爹的语气很平。
三人进屋坐下。仆人斟了茶,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老爹和白玛,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茶冒着热气,但谁也没有喝。
老爹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白玛少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听说你已经要迎娶康萨噶伦的独生女了。我和曦丹这几天就收拾收拾,准备回亚东了。”
白玛猛地站起来。
“不,这不是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拼命转动,“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私下为我定了婚事。”
老爹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他能看出白玛不是在演戏。
“白玛少爷,”老爹叹了口气,“你和曦丹,或许有缘无分。”
白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我不会娶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只娶曦丹。”
老爹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这样吧,白玛少爷,我们在这里再多待一段时间,看你能不能说服你家里人。你和康萨噶伦家的小姐举行婚礼的那天,就是我们父女离开拉萨的时候。”
白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了擦脸,声音还有些哑:“老爹,你知道曦丹多久回来吗?”
“看病的事,我也估不好。但你在这里等,比较方便,避免你俩错过。”
“好。”白玛说,“我在这里等曦丹。我要亲自向她解释。”
曦丹看完了病,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户人家住在拉萨城边的一条深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了大路。大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牵着骡马的脚夫从她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病人的脉象。
街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德勒府要办喜事了。聘礼都下了。”
“谁家的小姐?”
“康萨噶伦的独生女,听说长得可漂亮了。”
曦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进宅院的时候,白玛正在屋里等她。白玛看到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过来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曦丹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发抖。
曦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
“白玛少爷,”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这样不好吧。你不是要迎娶贵女了吗?”
白玛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心慌的平静。
“曦丹,这件婚事是他们定下的,我并不知情。我一直都只想娶你。”
曦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白玛,想要和做到是两码事。现在这件事像板上钉钉一样,我们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