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真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对着一面银质的铜镜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皮肤白净,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她放下梳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娜真知道白玛不想再离开家的时候。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娜真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份不舍——不是对德勒府的不舍,是对次仁德吉的不舍。
她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茶杯,茶杯底座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亚东关是什么地方?那是噶厦政府的钱袋子。你知道那边最低等级的士兵都带黄金吗?”
白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排长的位子上窝了几年了,”娜真的语气缓了缓,但缓得不自然,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勉强被抚平了。
白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现在调你去亚东关。是你的机会,”娜真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升官之路,从这里开始。你抓住它,以后谁也挡不住你。你必须去!”
白玛沉默了很久。
***
扎西顿珠的书房。
书房在德勒府的东跨院,是整座府邸最安静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幅唐卡,画的是绿度母和白度母,颜色有些发暗了,是扎西年轻时候从拉萨带回来的。书架上摆着几排藏文经书和汉文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但每一本书都被翻过很多遍,书页的边缘起了毛。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绿光,是次仁德吉搬来的,她说书房里太素了,要有一点绿色。
扎西顿珠坐在书桌后面,白玛走进来,把调令放在书桌上。
扎西顿珠把佛珠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调令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啊。”
白玛看着他,等着。
“刚好这次去印度的商队也要路过亚东关,”扎西抬起头,看着白玛,“这样吧,这次我和你阿妈啦次德吉一起去。也让她散散心。”
“三年了,”扎西的声音轻了下来,“她该放下了。”
白玛看着他“好。”。
扎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佛珠,又开始捻。这一次他在念经了。嘴唇微微动着,声音低到几乎没有。
***
娜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仆人。钢珠和桑巴在指挥着下人往马背上驮东西——皮箱,布包,茶叶,绸缎,还有一些德吉要带的零碎物件,用粗布裹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扎西这次去亚东,带的不是商队,是家眷。他把府里的事交代给了钢珠和桑巴,货栈的生意交给了桑巴,府里的杂务交给了钢珠。
以前管事旺秋死后,钢珠和桑巴,是这些年扎西从仆人中提上来的两个管事。钢珠嘴笨,但手脚利索,府里的事交给他不会出乱子;桑巴脑子活,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货栈在他手里利润翻了一番。两个人都不够聪明,但恰好因为不够聪明,才让扎西放心。太聪明的人,扎西不敢用。德勒府的风太大了,聪明人待不住,不聪明的人才能活得久。
大门外,扎西扶着德吉上了马。德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藏袍,领口镶着白色的羔羊皮,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下巴尖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但她的眼睛不是空的——扎西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勒府的大门,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高兴,是一种“我暂时离开这个地方”的解脱。
白玛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德勒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扎西走了,德吉走了,白玛也走了——德勒府就空了。不是房子空了,是管事的那些眼睛都走了。钢珠跟着老爷走了,桑巴在外面跑商铺,府里只剩下她。和那些不敢抬头的仆人。
娜真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银簪子,慢慢地插进发髻里。簪头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暗沉的光。
她想起了帕甲。娜真对着铜镜笑了一下。德勒府,迟早会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