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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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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东关坐落在华印两国的边境线上,是藏区通往印区最重要的商道。噶厦政府和藏军在这里设了关卡,一栋石头垒成的两层碉楼矗立在山口最窄处,灰白色的墙体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关卡内外,人来人往。拉萨的商帮赶着成群的牦牛,驮着羊毛和硼砂;云南的茶商牵着骡马,驮着成捆的沱茶和砖茶;西康的马帮带着皮货和药材,川地的杂货商挑着针线、布匹和瓷器。还有印度人,裹着白色的缠头,穿着及膝的长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尼泊尔人戴着色彩鲜艳的帽子,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各色人等汇聚于此,服饰各异,语言混杂,整个关市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杂烩汤,热气腾腾,喧嚣不止。

白玛来亚东关已经两年了。

他手下的藏兵有百余人,驻守在关卡和周边的几个哨所,日常工作是稽查过往商旅、征收关税、维护边境治安。

那个午后,阳光很好。白玛带着几个藏兵在关卡附近巡视,他穿着深绿色的英式军装,腰间的枪套擦得锃亮,靴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白玛扫视着进关的人群,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那队牦牛后面,跟着一匹栗色的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藏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羔羊皮,袍子的质地不是贵族用的那种厚重绸缎,是更轻便的氆氇,适合长途跋涉。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玛从未见过的帽子——浅米白的呢绒,帽檐上镶着一圈宝石,帽檐下方垂着一层薄薄的纱幔,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她下巴以下的部分。那是一个线条清晰的下巴,下颌骨的弧度干净利落,皮肤在纱幔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白皙。她的坐姿很直,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需要用力的直。她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骑马,又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风从关口的峡谷里灌进来,带动了她帽檐下的纱幔。薄纱飘起来的一瞬间,白玛看到了从纱幔的缝隙里露出的眼睛,正好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的看,是那种目光扫过人群时,恰好落在你身上的看。但那一瞬间,白玛觉得心在狂跳。

他愣在原地,手里握着的马鞭垂了下去。

纱幔落下来,重新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帽檐上的流苏还在晃,细细的,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时留下的涟漪。马从白玛身边经过,蹄声哒哒的,不紧不慢。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藏药那种浓烈苦涩的气味,是另一种更清冽的、像薄荷和甘草混在一起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

“连长?”身边的士兵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白玛猛地回过神来。他飞快地转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他扶了扶军帽,清了清嗓子,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匹马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马已经走远了,混在商队里,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残留在空气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带走了。

傍晚,曦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在帐篷里整理自己的东西。

帐篷搭在关市外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是曦丹老爹商队的临时营地。十几顶帐篷错落有致地扎着,曦丹的那顶最小,在最边上,离其他人的帐篷隔了一段距离。不是她不合群,是她需要安静。看了一天的病人,把脉、问诊、开方、换药,她的大脑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需要停机散热。帐篷里点着一盏酥油灯,火苗在晚风中轻轻地摇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她把草药一包一包地码好,把听诊器卷起来放回药箱,把今天看的病人记录在小本子上。记录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细节,才合上本子。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带着青草味和篝火烟气的风涌了进来。

“曦丹!”

一个身影扑过来,不等曦丹反应过来,已经把她整个人抱住了。曦丹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从垫子上翻过去,她伸手扶住了身后的药箱。

“卓嘎。”曦丹笑了。她认出这个拥抱——热情得不管不顾,力气大得像一头小牦牛。

卓嘎松开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她。卓嘎是曦丹在康巴地区认识的姑娘,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脸颊上有两团褪不去的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爸啦是跑康巴到亚东这条线的商人,和曦丹老爹的商队时有交集。几年前卓嘎的弟弟得了痢疾,拉得脱水,曦丹治好了他。从那以后,卓嘎就把曦丹当成了世界上最好的人,每次两家的商队碰上了,她都要来找曦丹玩。

“终于见到你了,”卓嘎拉着曦丹的手,上下打量她,“你们商队走得太远了,上次听说你们去了西康,我还跟我阿爸说,怎么就不能走慢一点呢。”

曦丹笑着摇了摇头。

“走,出去玩。”卓嘎不由分说地拉起曦丹的手。

“去哪里?”

“玛尼堆那边。今天人多,可热闹了,好多商队都聚在一起。今晚要跳锅庄,还有人在那边掷骰子喝酒。”

曦丹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们玩。”

卓嘎的脸垮了下来。她知道曦丹不是客套,是说真的——这个人,平时除了给人看病、跟阿爸说话、一个人待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唱歌不去,跳舞不去,喝酒不去,聚会不去。卓嘎认识曦丹这么久了,没见过她大笑过,没见过她大哭过,没见过她对什么事情表现出“好想去”的样子。

“曦丹,”卓嘎歪着头看她,“你白天是救苦救难的绿度母,晚上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吧。一起去玩玩嘛。”

曦丹笑着摇了摇头,还想拒绝。这时,帐篷门帘又被掀开了,老爹走了进来。他刚在外面清点完货物,手上还沾着草料屑,身上的皮袍子有一股马汗的味道。他看了看卓嘎,又看了看曦丹,笑了。

“去吧,”老爹说,“去看看。你一天到晚不是在给人看病就是坐在帐篷里写写画画,年轻轻的,别活得跟寺庙里的尼姑似的。”

曦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卓嘎抢着说:“曦丹,你不戴那顶帽子,没人认得出你是绿度母。你就放心地玩吧。”

曦丹叹了口气,把手里正在整理的布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走吧。”

卓嘎欢呼了一声,拉着曦丹就往外跑。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

玛尼堆前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不是一堆,是好几堆,大的小的,错落在草地上,火光映着周围的人和马,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红色的光。经旗杆上挂满了五彩的经幡,风从峡谷里灌进来,经幡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

空地中央,一群康巴姑娘正在跳热芭舞。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藏袍,袖口宽大,裙摆蓬松,腰间的银饰随着她们的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的舞步热情奔放,手臂高高扬起又落下,裙摆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围观的人拍着手,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大声叫好。

曦丹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把腿盘好,把袍子的下摆理了理。她看着那些跳舞的姑娘,看着她们脸上那种全然投入的、不顾一切的快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卓嘎早就挤进了跳舞的人群里。她跳得很起劲,和一个穿着绛红色藏袍的少爷眉来眼去,两个人你转一圈我转一圈,像两只互相追逐的蝴蝶。跳着跳着,另一个姑娘从旁边插进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卓嘎和那位少爷之间。那个姑娘比卓嘎高半个头,五官更艳丽,舞步更张扬,银饰的声响比卓嘎的更响。她跳着跳着,故意朝那位少爷抛了一个眼神,少爷的目光立刻从卓嘎身上移开了。

卓嘎气得脸都红了。

曦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太久没有坐在篝火旁边,看一群年轻人为了一个好看的男人争风吃醋了。

卓嘎气呼呼地从人群里退出来,一屁股坐到曦丹旁边,气还没喘匀。

“念扎!总喜欢抢我风头!曦丹!你上去!把念扎斗下来!”

曦丹看了她一眼:“不要。”

卓嘎急得直晃曦丹的胳膊,“你就用上次喝了酒跳的那个舞,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那个手遮半边脸的——天哪,你知道吗,那次你跳完,好多人都在打听你是谁。你上去跳一段,念扎绝对比不上你。”

卓嘎见曦丹不动,急了,双手拉住曦丹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好曦丹,去亮一手,惊艳他们所有人!”

曦丹被卓嘎从草地上拽了起来,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卓嘎已经把她推进了舞圈。

动静不小。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被推进来的年轻女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透亮,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曦丹站在那里,有些无奈——不是怯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但她已经被推进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念扎也停下了舞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你能跳什么”的冷笑。音乐没有停,鼓点还在继续。

曦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跳了。

她的动作和念扎完全不同。念扎的舞是外放的、张扬的、带着挑衅的——你看我有多美,你看我有多厉害。曦丹的舞是内敛的、含蓄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你看得到我,但你摸不到我。她把手抬起来,手指修长而纤细,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一颗星,她的手腕在空中画着弧线,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你能看清她指尖的每一个弧度。

她露出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睛,朝着人群的方向看去。不是看某一个人,是看着所有人。但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你不是在看跳舞,你是在被她审视,被她看穿,被她接纳,然后被她放下。她的身体在旋转,袍子的下摆在她脚边铺开又收拢,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火光在她身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访客。

周围的军官、官员、商队的少爷们,都看呆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吹口哨。有一个军官手里的酒碗歪了,酒洒在了裤子上,他没有感觉到。有一个少爷嘴巴半张着,忘了合上。念扎的脸色变了。

一曲舞毕,曦丹放下手臂,准备退场,卓嘎已经冲上来了。

“姐妹们,一起来跳啊!”卓嘎高声喊着,把曦丹挡在了身后。

姑娘们重新涌进了舞圈,音乐又响了起来,鼓点比刚才更密,歌声比刚才更亮。卓嘎拉着曦丹的手不肯放,曦丹被她的情绪感染,没有再走,就站在人群里,跟着节奏轻轻地晃着。她的热芭舞不太熟练,但她可以跟着音乐摆动身体。那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放开自己。

一个穿着绸缎藏袍的少爷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曦丹面前。他的脸红红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眼睛里带着一种被酒精放大之后不知天高地厚的放肆。他伸出手,想搂曦丹的腰。

“姑娘,跳一个——”

曦丹躲闪了一下,见对面还是不依不饶,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握法,是那种指节发力、虎口收紧、一握就知道不是好惹的握法。她猛地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她倾倒过来,重心一下子偏了。曦丹顺势转身,肩背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少爷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曦丹没有松手,她跟着俯身下去,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背,冷冰冰地问了一句:“我说我不要,你听清楚了吗?”

少爷被摔得晕头转向,手臂传来巨痛,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只知道他的手快要断了。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尖得像杀猪,“对不住,对不住!我再也不敢了!”

曦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少爷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头都不敢回。众人见状,哄笑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喊“好样的”。

“这野丫头,够味儿!”一个军官兴奋地喊。

白玛已经喝了不少。他今晚和几个当地的官员、藏军军官、还有几个商队的少爷围坐在一起。白玛酒喝得有点上头,脸颊泛红,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靠在马鞍上,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酒意染红的皮肤。他看着跳舞的人群,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曦丹被卓嘎推进舞圈的时候,白玛正端着酒碗送到嘴边。他看到了那个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身影。青色的袍子,白色的羔羊皮镶边,腰间的银饰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戴那顶帽檐带纱的帽子,露出了整张脸——那张他在关口的阳光下只看到过惊鸿一瞥的脸。白玛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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