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楠医学院。内地的学校。”
格桑梅朵的眼睛亮了一下。“东楠,”她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那个地方。我阿爸的一个朋友的儿子在那里读过书。”
曦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听诊器收好,在纸上写了第四副药的方子。
“再吃两天,就可以停药了。这几天多喝热水,不要着凉,不要吃油腻的东西。”
格桑梅朵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看得很认真。曦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下巴微微翘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曦丹,”格桑梅朵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二十一。”
“比我大两岁。”格桑梅朵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你是姐姐。我叫你曦丹姐姐好不好?”
曦丹放下笔,看着她。格桑梅朵的笑容很干净,不是那种被礼仪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时才会有的笑。
“好。”曦丹说。
***
那天下午,格桑梅朵的精神好多了。她让旺堆把床上的被子换了一套干净的,让下人在床头放了一碗热酥油茶,还让人去镇上买了一些点心。她靠在枕头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和曦丹说话。
“曦丹姐姐,你是哪里人?”
“亚东。”
“亚东?你去过拉萨吗?”
“没有。”
“那你要来。拉萨可好玩了。八廓街上有好多好多东西卖,大昭寺的转经道上每天都有好多人,还有罗布林卡,夏天的时候可漂亮了。”
曦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她没有说“我去不了”,也没有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像一个安静的容器,把格桑梅朵的话一点一点地装进去。
“曦丹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格桑梅朵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我在听。”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曦丹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的病好得比我想象的快。”
格桑梅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大,不像一个刚刚从重症肺炎里捡回一条命的人应该有的笑声。旺堆在门外听到笑声,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曦丹姐姐,你真有意思。”格桑梅朵用袖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要和你做朋友。”
格桑梅朵不依不饶:“你同不同意?”
曦丹沉默了片刻。
“你是康撒噶伦家的小姐。我只是一个康巴商人的女儿,一个到处给人看病的游医。”
格桑梅朵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曦丹说的这句话,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大了。
“你是绿度母啊。”格桑梅朵说,“噶伦家的小姐和绿度母做朋友,是她高攀了。”
曦丹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格桑梅朵拉着曦丹的手不放,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阿爸阿妈的事,说她不喜欢管家给她找的那些教书先生,说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学规矩。她说得很快,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曦丹拦都拦不住。
格桑梅朵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又哑了,才停下来。她喝了一口酥油茶,看着曦丹,忽然安静了几秒。
“曦丹姐姐,你以后来拉萨找我好不好?”
曦丹看着她。
“我不是客套,”格桑梅朵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刚才那样嘻嘻哈哈了,“我是真的想让你来。拉萨也有好多人生病,也有好多穷人看不起病。你要是来了,能帮很多人。”
曦丹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
第五天,格桑梅朵能下床了。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虽然还有些喘,但她自己觉得没什么。曦丹让她不要走太多,她不听,说“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再不走走腿就废了”。曦丹没有再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扶她。
格桑梅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而清澈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麦田里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曦丹姐姐,你来看。”格桑梅朵转过头,朝曦丹招手。
曦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青稞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金黄色的麦茬在风中闪着细碎的光。更远的地方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最远处是雪山,白得刺眼,像一堵横在天边的墙,把天空和大地截然分开。
“好看吗?”格桑梅朵问。
“好看。”曦丹说。
格桑梅朵把手臂伸进曦丹的臂弯里,把头靠在曦丹的肩膀上。
“曦丹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
***
格桑梅朵要走了。
曦丹在路口送她。
“曦丹姐姐,你真的不来拉萨吗?”格桑梅朵的声音里有撒娇,也有认真。
“以后有机会会来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曦丹想了想。“不知道。”
格桑梅朵看着她,嘴巴微微嘟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撒娇和不高兴之间。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塞进曦丹手里。佛珠是深红色的,每一颗珠子都光滑圆润,带着她手腕的温度。
“这个给你。在佛前供了三年了。你戴着,保佑你一路平安。”
曦丹看着那串佛珠,没有推辞。她把它戴在手腕上,深红色的珠子衬着她麦色的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谢谢。”
格桑梅朵又笑了。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她坐在马背上,拉着缰绳,低头看着曦丹。
“曦丹姐姐,你一定要来拉萨找我。你不来,我就来找你。”
曦丹仰着头看她,笑了笑。
“好。”
格桑梅朵拉了拉缰绳,马开始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曦丹一眼。
“曦丹姐姐,你的帽子真好看。”
曦丹伸手摸了摸帽檐上的宝石。央金缝的那些宝石,深红色的珊瑚,湖蓝色的松石,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石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阿妈啦给我做的。”曦丹说。
格桑梅朵点了点头,转过身,拉了拉缰绳,马开始跑了。银铃铛的声音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曦丹看着那串银铃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手腕上那串佛珠还带着格桑梅朵的温度,深红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颗颗沉默的心。
索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朋友?”他问。
曦丹想了想。
“朋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