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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格桑梅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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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朗带着曦丹离开了吉塘,他们沿着河谷往北走。路不好走,但索朗不急。他说走慢一点,看得清楚一些。曦丹知道他不是想看风景,他是想把和央金有关的路都走一遍,好像走过这些路,央金就还在身边。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停下来歇脚。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边有几家卖茶和卖面的铺子。索朗在面铺里要了两碗面,曦丹坐在他对面,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用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地吃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面铺门口停了下来。曦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藏袍的男人,脸上全是焦虑,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仆从。

那个男人翻身下马,径直走进面铺。他没有看索朗,没有看曦丹,直接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了一句:“镇上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大夫?藏族的,年轻的,戴着帽子的。”

老板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他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面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你找我?”

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你是那个绿度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曦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的脸,注意到他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焦虑的。

“谁病了?”她问。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这个女大夫会先问他问题。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家小姐。康撒噶伦家的小姐,格桑梅朵。”

曦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康撒噶伦——这个名字她在路上听人提起过。噶伦是藏区地方政府的高级官员,康撒是贵族的名号。这个家族在拉萨有权有势,在西康也有不少产业和领地。

“她在哪?”

“在镇外的庄园里。骑马一刻钟就到。”

“什么病?”

男人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他看了一眼曦丹身后的索朗,又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的行人,压低声音说:“半个月前,我家小姐在西康巡视领地的时候,受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发热,没有太在意。后来越来越重,咳血、胸痛、高烧不退。藏医来了,说是肺里的病,开了药,不见好。喇嘛也请了,诵了经,烧了供,还是不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白。曦丹注意到他提到“喇嘛也不管用”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曦丹问。

“旺堆。康撒府的大管家。”

曦丹看了他一眼。一个管家,主子病成这样,他的命也跟着悬在半空中。不是因为他和主子的感情有多深,是因为在这种地方,下人没有把主子照顾好的后果,比病本身更可怕。

“带路。”曦丹说。

旺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快步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焦虑了好几天的人。曦丹回头看了索朗一眼,索朗朝她点了点头。曦丹解开拴在面铺门口的马缰绳,跟着旺堆和那几个随从,沿着土路朝镇外奔去。

镇外的庄园很大。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户上挂着彩色的窗帘,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仆人,看到旺堆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来,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没有人敢多问。

旺堆把曦丹带进了一楼的一间大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很讲究——红木的家具,藏式的挂毯,窗台上摆着几只银质的酥油灯,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残留着昨晚烧过的痕迹。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曦丹走近了看。

那个女子看起来十九、二十的模样。

曦丹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烫得吓人。

曦丹在床边坐下来,又把手从被子里伸进去,找到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脉象浮而数,滑而有力,是典型的表热里实之证。她又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结膜充血。她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舌红苔黄,干燥少津。她又问了旺堆一些情况——咳嗽的性状、痰的颜色、发热的时间、大便小便的情况。

问完了。曦丹在心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风寒入里化热,热邪壅肺,肺气不宣,痰热阻络。西医的说法是重症肺炎,可能已经发展到了肺脓肿的阶段。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方子。她的字写得很慢,很工整,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黄芩、鱼腥草、金荞麦。她写了三副药,每一副的用量都根据格桑梅朵的体重和病情仔细斟酌过。

写完之后,她把方子递给旺堆。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旺堆接过方子,看了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点了点头。

曦丹又拿出几片磺胺,交给旺堆:“这个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饭后吃。和藏药不冲突,可以一起吃。但不要让喇嘛知道。”

旺堆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把药片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明天再来。”曦丹站起来,拎起药箱,朝门口走去。

旺堆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他的脚步忽然快了几步,拦在了曦丹前面。

“大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威胁还是恳求的东西,“我家小姐——你一定要治好她。”

“你威胁我?”曦丹的声音不大,很平。

旺堆的表情僵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威胁有用,”曦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那你应该去找一个会被威胁吓住的大夫。我不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是在求我,那么我听到了。我会尽力的。”

第二天,曦丹准时来了。

格桑梅朵还在发烧,但热度比昨天低了一些。曦丹给她把了脉——脉象没有昨天那么浮了,但还是数。她又听了肺——湿性啰音比昨天少了一些,但右下肺还是能听到明显的痰鸣音。

她把了脉,开了第二副药。在第一次方子的基础上,加了一味浙贝母化痰,减了一味石膏清热。她又给了旺堆几片磺胺,交代他继续给小姐吃。

“今天她吃东西了吗?”曦丹问。

旺堆摇了摇头:“喝了几口水,粥一口都没吃。”

曦丹皱了皱眉。她走到床边,看着格桑梅朵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倒出一点温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滴在格桑梅朵的嘴唇上。

水滴顺着干裂的唇纹渗进去,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格桑梅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寻找更多的水。

曦丹用小勺子舀了半勺水,送到她嘴边。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她咽下去了。

“去煮一点稀粥,米烂一点,不放油,不放盐。”曦丹对旺堆说,“煮好了端来,凉温了,一勺一勺地喂。她不吃,就喂。一次喂半碗,分五六次喂完。”

旺堆连忙点头,转身出去吩咐下人。

第三天,格桑梅朵的烧退了。

曦丹到庄园的时候,旺堆站在门口迎接她,脸上的表情和前两天完全不同。

“大夫,小姐今天早上退烧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曦丹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她走进房间,把了脉。脉象比昨天和缓了很多,数脉已经退去了,变成了滑而有力的脉象。她又听了肺。湿性啰音明显减少了,右下肺的痰鸣音也弱了很多。

她开了第三副药。这一次的方子去掉了石膏和麻黄,换上了沙参、麦冬养阴清肺,加了一味茯苓健脾化湿。

“再吃三天,”曦丹对旺堆说,“三天以后,应该就能下床了。”

旺堆点了点头,把方子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怕风吹走了。

第四天,曦丹走进房间的时候,床上的人睁着眼睛。

格桑梅朵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前几天烧得迷糊时的亮不一样,是清醒的、好奇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亮。

曦丹走到床边,格桑梅朵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曦丹的脸移到她帽子上的宝石,从帽子上的宝石移到她手里的药箱,从药箱移回她的脸。

“你就是绿度母?”格桑梅朵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还不是很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曦丹把药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我叫达娃曦丹。”

“曦丹,”格桑梅朵念了一遍,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听。”

曦丹伸出手,搭在她的脉上。格桑梅朵没有躲,也没有问“你在做什么”,就那么安静地让她把脉。曦丹又把听诊器从药箱里拿出来,戴上,把听头放在格桑梅朵的胸口。格桑梅朵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听头。

“这是什么?”格桑梅朵还是问了。

“听诊器。听心肺用的。”

“听心肺?”格桑梅朵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洋人的东西?”

“对。”

“你在哪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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