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娃曦丹在索朗和央金的照顾下,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的小树,根须慢慢地扎了下去,枝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就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索朗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冬天,索朗在拉撒的八廓街盘下了一个小铺面。不大,但位置好,来往人多。他把多年来积累的客源引过去,生意果然比跑马帮稳当多了。
索朗是个念旧的人,日子好过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添人。先是在原来商队的额基础上又雇了两个随从,一个叫强桑,一个叫多吉,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着打理货物、照看家里。后来又买了一个女奴,叫吉娜,专门来照顾曦丹。
吉娜是康巴人和汉人的混血,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黑黑的,眼睛细长,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话。她被带到帐篷里的第一天,缩着肩膀站在角落,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索朗对她说:“你不用怕,这家里没什么规矩,你只管把小姐照顾好就行。”
吉娜小声应了,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
曦丹从矮榻上跳下来,走到吉娜面前,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呀?”
吉娜的手僵了一下。她不敢相信一个“小姐”会主动来拉一个女奴的手。
“吉……吉娜。”
“吉娜姐姐,”曦丹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友好的笑,“你饿不饿?阿妈啦做了糌粑,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吉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之前的东家那里挨过打、挨过饿,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央金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索朗搓了搓手,小声对央金说:“你看看,这丫头随你,心善。”
央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热腾腾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曦丹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那天强桑带她去镇子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纸——不是什么正经的纸,就是一张包糖果的旧报纸,上面印着一些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母和几幅插图。
曦丹把那块糖递给央金,自己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阿妈啦,”她忽然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央金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阿妈啦不识字。”
曦丹又拿去问索朗。索朗接过来看了两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爸啦也不认识。这是洋人的字,爸啦只会说几句做生意的洋话,认不得写的是什么。”
曦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认识那些字。但不认识藏文。
她需要读书。
不仅仅是为自己。是为索朗和央金。为这个把她从路边捡回来、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家。她想帮他们做更多的事,而“更多的事”,不认字是做不到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曦丹看着索朗和央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爸啦,阿妈啦,我想读书。”
索朗的糌粑刚送到嘴边,停住了。央金正在倒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索朗放下碗,看着曦丹:“你想读书?”
“嗯。”曦丹点了点头,“街上的人说,英国人在亚东和噶伦堡办了几个学校,教认字、教算账、还教洋文。我想去。”
索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转头看向央金。
央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不是反对曦丹读书,她是担心——担心孩子太小,担心学校里的东西把她教坏了,担心她去了洋人的学校就不认得自己的家了。
“她还小呢,”央金说,“再说那些洋人的学校,教的都是什么呀?别把孩子教得心野了。”
索朗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的东西比央金多。
索朗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只是以前没敢说。
他是个卖皮货的商人。他的女儿——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不能一辈子只会在帐篷里。他索朗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曦丹不一样。曦丹那孩子,从第一天到他家他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
那是一种“她值得更好的”的感觉。
“我倒是觉得,”索朗慢慢地说,“曦丹想去读书,是件好事。”
央金看着他。
索朗继续说:“拉萨那边的贵人老爷们,哪个不是把孩子送到国外去读书?见见大世面,学学大本事。咱们曦丹不比谁差,她想去,就让她去。长长见识,总没有坏处。”
央金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不太情愿:“她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索朗难得打断央金的话,语气认真起来,“央金,这世道在变。我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洋人的东西,什么火车、电报、医院,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厉害吗?以后这些一定会到西藏来。曦丹要是能学一些这些东西,以后就不怕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她自己能站得住。”
央金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曦丹。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没有撒娇,没有哭闹,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曦丹没有说“阿妈啦求求你了”,没有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去”。她只是等着,因为她知道,阿妈啦需要时间想。
央金看着那双眼睛,心就软了。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不闹,不争,不耍性子。想做什么就认认真真地说出来,你说“不行”,她也不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好像在说“那好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今天,央金不想说“不行”了。
“那你每天要早早就起来,让强桑和吉娜送你。下午他们在学校门口等你,你一刻也不许乱跑。”央金的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眶已经红了,“你要是敢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不说,看我不收拾你。”
曦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夸张的、蹦蹦跳跳的亮,而是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光芒从里面慢慢地、稳稳地透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央金面前,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围裙上。
“谢谢阿妈啦。”
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央金的手放在曦丹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去吧,”她的声音有点哑,“去读书。读好了,以后给阿妈啦念经,阿妈啦不识字,经都是背的,怕背错了佛祖不高兴。”
曦丹把脸埋在央金的围裙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学校的第一天,曦丹比谁都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自己穿好了衣裳。央金给她缝了一件新藏袍,深蓝色的氆氇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花纹。吉娜帮她梳头,把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用彩色的丝线缠在发尾。
“吉娜姐姐,”曦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说,“辫子不用编这么复杂,简单一点就好,不然每天都要麻烦你。”
吉娜的手顿了顿,小声说:“好的,小姐。”
索朗头天晚上就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给曦丹当坐骑。那匹马个头不大,但温顺得很,索朗亲自给它上了鞍,又在鞍子后面加了一个软垫,怕曦丹坐着不舒服。
强桑牵着马缰绳站在帐篷外面,等曦丹出来的时候,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小姐,”强桑说,“我会慢慢地走,你不用怕。”
曦丹爬上马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怕骑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或许是基因。
她抓紧了缰绳,对强桑说:“好,我不怕。”
吉娜没有骑马。她跟在后面走,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央金的文具。
从家到学校,骑马要走半个多时辰。
路不算远,但不好走。先是一段沿着河滩的碎石路,然后上一个缓坡,穿过一片矮树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到镇子了。学校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栋石头垒成的两层小楼,以前是个商栈,后来被英国人租下来改成了学堂。
曦丹坐在马背上,一路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
这个地方她已经住了半年了。山、水、雾,她都看熟了。但今天坐在马背上往学校去的这条路,是她第一次走。路两边的景色跟别处没什么不同,但曦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亮得她心里也跟着亮堂堂的。
学校是一栋石头房子,两层,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户开得很大,跟藏地那种小窗户的民居很不一样。曦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孩子了。
康巴老爹已经提前几天来办好了入学手续。
强桑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犹豫了一下,问曦丹:“小姐,我陪你进去吧?”
曦丹摇了摇头:“不用,你在门口等我。下午还在这里接我。”
强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曦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曦丹自己推开了学校的木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碎石,中间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几个孩子先她到了,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衣服各式各样。
曦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看得见每一个孩子的脸,听得见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那些声音和她想象中“旧西藏孩子”很不一样——不是麻木的、不是压抑的,就是普通的孩子在普通的早晨应该有的那种样子。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曦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那女人穿着灰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她是汉人。
“你是来报名的?”年轻女人走到曦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