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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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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达娃曦丹。”

“达娃曦丹,”年轻女人学着念了一遍,藏语发音不算标准,但很认真,“好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月亮的誓言。”

年轻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见先生。”

学校里有两个先生。一个是沈怀瑾,教汉语和算术;另一个是英国人,叫伊莎贝尔,教英语和“通识”——通识这个东西,曦丹后来才知道,就是什么都教一点:地理、历史、自然科学,英国人觉得小孩子应该知道的那些东西。

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二三十个人的样子。大多是亚东和附近村镇人家的孩子,家里做点小买卖、有点家底,但远远算不上“有权有势”。真正的贵族少爷小姐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们有家塾,有专门的经师,有从印度请来的洋教师,用不着在这样简陋的石头房子里和普通人的孩子挤在一起。

但曦丹觉得这个学校刚刚好。

沈怀瑾把她带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坐好了。桌椅是西式的长桌长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汉字,曦丹认了一下——是“人、口、手、足”四个字。

沈怀瑾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她叫达娃曦丹。大家要好好跟她做朋友。”

几个孩子转过头来看她。曦丹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怯场,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瑾安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曦丹坐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粗糙的木纹照得一清二楚。她伸出手指,在那道光里慢慢地划了一下,指尖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温温的,不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

沈怀瑾正在教那四个字。

“这个字念‘人’,一个人的人。这个字念‘口’,嘴巴的口。这个字念‘手’,双手的手。这个字念‘足’,脚的意思……”

曦丹看着那些字,恍惚了一瞬。

她当然认得这些字。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不是“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不是“这些太简单了”的无聊,而是一种重新开始的、踏实的、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她像是在一条路上走过一次,摔得很惨,跌跌撞撞地走完了全程。现在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条路,让她重新走一遍。这条路上的风景她似曾相识,但这一次她知道哪里会有坑、哪里会有岔路、哪里会有骗她拐弯的人。

她想走得不一样。

沈怀瑾在黑板前写字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女孩听得格外专注。不是那种紧绷的、用力的专注,而是一种松弛的、沉浸的、像是在听一段熟悉的旋律被重新演奏的专注。

“达娃曦丹,”沈怀瑾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你能上来写一下这四个字吗?”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转过头来看她。新来的第一天就被叫上去写字,这在这个小班上是很少见的。

曦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槽里有一截用剩下的粉笔头,她拿起来,在黑板上开始写。

“人”——一撇一捺,结构稳当,不算漂亮,但绝对工整。

“口”——三笔,方方正正。

“手”——弯钩弧度的处理,像是练过。

“足”——最后一笔收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怀瑾在西藏待了四年,教过很多孩子,从贵族府邸到家境贫寒的旁听生,什么样的都见过。但这个孩子,不太一样。

“你以前学过写字?”沈怀瑾问。

曦丹顿了一下。

她想起索朗和央金跟她说过的话——他们说,捡到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一切记忆。

所以达娃央宗的“以前”,是一片空白。

“没有。”曦丹说。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写得很不错,”沈怀瑾笑了笑,用藏语又说了一遍,“很漂亮。回到座位上去吧。”

曦丹走回座位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又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曦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下了汉语课,是英语课。

伊莎贝尔小姐走进教室的时候,曦丹注意到了她的气质。这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她的脸瘦削,颧骨很高,蓝色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厉。

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是柔和的。

她说了一句什么,曦丹听出来了——是英语。但在座的孩子没有一个听得懂,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几个字母,然后转过身来,指着黑板上的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用藏语说:“这是英语。英语是英国人的语言。今天我们先来认识字母。”

她的藏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曦丹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还在想,如果伊莎贝尔一上来就用英语提问,她该怎么办——答出来不合理,答不出来又怕被当成笨孩子。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不懂,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

她可以和别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种感觉,曦丹觉得很踏实。

伊莎贝尔在黑板上写下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A到Z,工工整整的一排。然后她指着第一个字母说:“这个念‘A’。”

孩子们跟着念:“A。”

“这个念‘B’。”

“B。”

曦丹张了张嘴,跟着大家一起念。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混在二十几个孩子的童声里,一点都不突出。

她故意让自己的发音不那么标准。

不是因为她念不准——在另一个时空,她好歹学过英语,基础的发音她是有把握的。但她知道,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英语的六岁孩子,不可能第一次听到“A”就念得跟英国人一模一样。那不是天赋,那是可疑。

所以她让“A”的开口度大了一点点,让“E”的发音含混了一点点,让“C”的咬字靠后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第一次接触外语时那种“听懂了但还学不像”的程度。

伊莎贝尔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听着孩子们的跟读。走到曦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她用藏语说,“发音很清晰。”

然后就走过去了。

曦丹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伊莎贝尔教完字母的发音,又让孩子们在纸上跟着写。

曦丹拿起石笔,在石板上慢慢地写着。A、B、C、D……她的笔迹说不上好看,但工整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第一次拿石笔写英文。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写后面的几个字母时,故意把笔画写得歪了一些,把字母的大小写得参差不齐了一些。

像一个正在学习握笔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上午的课结束后,孩子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曦丹拿着吉娜给她准备的食物,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吃。饼和肉已经凉了,但奶茶还是温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嘿。”

曦丹转过头,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大门牙。

“你写的字真好看,”小男孩蹲在她旁边,自来熟地拿起她的饼咬了一口,“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曦丹看了看他手里那块已经被咬了一个缺口的饼,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把它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叫什么名字?”曦丹问。

“我叫贡布,”小男孩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贡布。你叫我贡布就行。你叫曦丹对吧?好听,这个名字好听。”

“谢谢。”

“你从哪儿来的?”

曦丹想了想,说:“从那边来的。”

她指了指帐篷的方向。

贡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他又咬了一口饼,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伊莎贝尔小姐看起来凶,但她人很好的。你要是答不上来问题她不会骂你。沈先生就不一样了,沈先生看起来温柔,但她要是发现你作业没写,她会让你抄十遍。”

曦丹忍不住笑了:“你抄过?”

贡布做了个“嘘”的手势,一脸“你知我知”的表情。

曦丹笑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很好,是很好很好。

下午的课结束后,曦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强桑牵着马站在门口,看到曦丹出来,整个人从站得歪歪扭扭一下子变得笔直。吉娜站在他旁边。

“小姐,”强桑说,“今天怎么样?”

曦丹爬上马背,想了想:“挺好的。”

强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坐在马背上,往回家的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碎石路上,像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大人。

马沿着河滩慢慢地走。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哗啦哗啦地流着,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帐篷就在不远的地方。央金一定已经把炉子生好了,铜壶里的茶应该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索朗今天应该在家——他说过,曦丹第一天上学,他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等着。

曦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快了一些。

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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