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中没有多少羡慕,毕竟黎姜对他更够意思。
他只是有些担心她,渴望有个人能跟他一样分担这种心情。
禅明知道,他没说什么,眼睛扫过远远一个正在安排事物的清俊僧人。他目光微顿,而后,不着痕迹移开。
谢伽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口问道:“那是谁?”
禅明漫不经心道:“是枯月师叔。”
谢伽夜努了努嘴,好奇望一眼,在人发现之前又收回视线:“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枯月禅师?”
禅明点了点头,他不想过多谈论此人,便引着谢伽夜往黎姜曾居住过的禅房走去:“黎姜还曾给尚未剃度时的枯月师叔送过药,也就是在那次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掉进了玄武之尸内。”
谢伽夜问道:“你们弄清楚玄武之尸为什么会消失了吗?”
禅明摇了摇头:“这是师父和主持他们的事情,我们这些帮不上什么忙的晚辈,一般不会过问。”
他犹豫了一下,道:“隐约听说与幽冥宗有关。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就不得而知了。”
谢伽夜皱眉道:“难道就这么算了?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打算还回去,你们这些和尚还真是心胸宽广啊!”
他语气轻蔑,很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昆仑就不一样了,谁欺负到头上,立马就报复回去,绝不让仇放过夜。
禅明无语。
他道:“玄武之尸要是什么宝贝,那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可它是吗?千百年净化不完的煞气,不渡祖师当初在其上建立云隐寺乃是迫不得已,现在有个冤大头愿意把它拿走,我们开心还来不及,人家只是不愿露面罢了,我们又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这通现实到极点的话一出,谢伽夜瞬间无言以对。
仔细一想,居然很有道理啊!
帮助自家解决麻烦的大好人,只是不愿露脸而已,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他抽抽嘴角,觉得自己以往对和尚认知有误,什么慈悲为怀的铁憨憨,这分明就是一群精明至极的实用主义者。
他嘴硬道:“好歹那玄武甲也是绝佳的炼器材料,就这么丢了,岂不可惜?”
禅明不在意的挥挥手:“不可惜不可惜,往常也是放在那里随人取用的,我们和尚靠念经,不依赖法宝。”
谢伽夜环视整个小院,奇怪道:“这就是阿黎每次过来住的地方?你们云隐寺还挺大方啊,专门留着这间房!”
禅明木着脸道:“我们是和尚,禁女色,作为云隐寺罕有的长期女客,她的房间自然就空了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谢伽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没问题,没问题!”
不等禅明得意,他状似随意道:“我其实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是差点跟你们联姻的关系,原以为阿黎待遇会是不同的。”
禅明瞬间破防,他抄起禅杖,怒目道:“你是专门来找茬的吧?”
谢伽夜没想他这么不经逗,全忘了自己被黎姜踩痛脚时候炸毛的样子,大度的摆摆手,语气中没有多少歉意的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见谅!见谅!”
见谅你个头!
禅明抄起禅杖挥了过去,谢伽夜早有防范,闪躲反击一气呵成。
两人顿时劈里啪啦打了起来。
他们都是筑基大圆满,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旗鼓相当的修为,打起来真是有来有往,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到最后,两人顶着鼻青脸肿的丑模样气喘吁吁倒在地上喘气儿。
过了一会儿,天光渐暗,星辰在模糊间闪烁,山风微凉,吹去两人心底的焦躁。
谢伽夜长舒一口气,枕着双手道:“她醒了,真好。”
过了一会儿,禅明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缕叹息道:“是啊,她终于醒了。”
距离黎姜被沈舟送来已经差不多大半年了,因着魔域之渊前所未有的魔潮大爆发,沈舟不得不离开,前去支援。
他们两个被仓央大师指使着天下各地的采摘灵药,寻找灵液,各种千奇百怪的灵宝流水一般用完,始终不见黎姜睁眼。
那种无处安放的担忧和焦躁,简直能让人崩溃。两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情谊。
所幸,她终于醒了!
“和尚,我要结丹了!”谢伽夜意气风发道。
禅明微微一笑,道:“刚好,我也要结丹了。”
四目相对,彼此冷哼一声,不约而同别开脸,拍拍屁股走人。
清醒的黎姜却接到了噩耗。
她难以置信的重复道:“念经?”
仓央大师解释道:“你体内的残留的魔气特别顽固,若要用外力强制祛除,不说是否能清除干净,单是清除的过程,就堪比一次筋脉重塑。”
黎姜打了个冷战,认怂道:“好吧,念经就念经。”
仓央大师露出个满意的微笑:“就说嘛,念经修佛,从内到外的清理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黎姜乖巧的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黎姜顶着惺忪睡眼和禅明一起做早课。
她的身体离彻底恢复还有很大距离,身体各项机能严重退化,体力尤为不足,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容易犯困。
禅明在主持视线扫过来之前,用手肘捅了下旁边睡得直流哈喇子的黎姜。
谁知力道没控制好,黎姜一下子给捅趴地上了,手腕上缠着的佛珠磕在地上伴随着她“哎呦!”一身痛呼,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其他僧人拿眼角余光觑他俩。
禅明心惊胆战对上主持严厉的目光,僵笑一下:“弟子……”
主持威严的打断他:“早课之后,禅明留下。”
黎姜瞬间回想前世课堂上捣乱被老师要求“课后留下”的一幕,顿时鹌鹑一样缩了起来,没义气的留小伙伴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禅明呼着自己红通通的掌心出来,看见凑上来的黎姜,瞬间化身怒目金刚:“你还来做什么?不讲义气的家伙!亏我还巴巴的提醒你,你居然都不帮我求情!”
黎姜心虚的笑笑:“别这样,你一个人挨揍总比咱们两个都挨揍要强吧,好歹还能有个人去打饭不是,呵呵。”
禅明怒道:“饭呢?”
黎姜无辜摊手:“我这不是在等你吗,走,咱们赶紧过去,再晚点怕是什么都没有了。”说完,殷勤的把禅明的禅杖拿在自己手里,撺掇着赶紧走。
禅明哼了一声,一边吹着自己红肿的掌心一边跟她一起跑。
云隐寺的素斋一贯做得好,黎姜要了碗素浇面吃的津津有味,回想起她的三个妖族朋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禅明吃惯了这些素斋,只求个饱腹,他扒了口浇头,道:“谢伽夜那家伙应该到昆仑了吧?”
黎姜算了算,咽下嘴里的食物,道:“应该差不多到了,除非路上遇上别的事情。”
黎姜既然清醒,那谢伽夜自然不需要再贴身陪伴,有了黎姜为他寻来的火焰石,他的进阶准备工作已足够,回去昆仑便要开始结丹了。
她挠挠脸,痊愈的伤口结疤时痒得很,尤其是左脸上那片腐蚀性伤口,恨不得揭下一层皮来。
“别挠,小心留疤!”禅明提醒道。
黎姜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我夫君都去了几十年了,谁还会嫌弃我呀。”
禅明无语,半晌道:“好歹是个女修,别活得那么糙行吗。”
黎姜咽下一口食物,摸摸脸道:“这是伤口,我有什么办法,等它长好,自然就好看了。”
禅明扶额:“我说的是你头发。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黎姜不耐烦道:“它被魔兽抓得长短不齐,我绑不起来,过段时间就好了。”
禅明:“……”
懒洋洋的午后,黎姜皱眉翻着经书,读着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禅明在她身后,拿着一把小梳子,认真的为她梳头。
他也不熟练,这辈子头一回拿梳子,觉得这玩意儿比禅杖都沉手。
黎姜头皮上时不时传来一丝刺痛,她龇牙咧嘴的吼道:“你手轻点,头都要给你揪下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禅明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对待她那头参差不齐的头发。
黎姜嘟囔:“真是手艺比我师父都糟糕。”
话音一落,她不由呆了呆。
禅明目光闪了闪,罕见的没有出声嘲笑她。
黎姜的心情一瞬间低落下来,手里的经书也有些看不进去,她自觉是个果断的人,当年自逐师门后,很少会想起玄微仙尊。
哪怕是对于自己冲动之下的决定有过后悔,她也没打算为此补救什么,左右不过是形如陌路。
大道在前,知晓彼此安好足够了。
黎姜暗叹一气,回忆开了闸,就有些收不住了。
与玄微仙尊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心头,她是真心将他当做二爷爷那样的尊长看待的。奈何她这个人,物质生活匮乏,精神方面却被二爷爷养得霸道,全然接受不了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个孩子,稍有偏颇,就怒不可遏的爆发出来,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黎姜笑了下,其实仔细想想,对比宁婉柔,玄微仙尊其实还是更偏向她些,宁婉柔和其他内门弟子一起接受教导,而她却是被玄微仙尊亲自指导的。
因着她筑基过早,幼童之体,行动来往,多是在玄微仙尊怀里,个中呵护关爱之情不言自表。
黎姜一时间陷入回忆,连头皮上的痛楚都忽略了。被禅明拉到镜子前面时,大吃一惊。
镜中人容颜可怖,头发却被梳理的极为精致,散乱的碎发被仔细的归拢成细细的小辫儿,错落有致的垂落在肩膀上,后背上。
禅明还给她挑了红头绳,绑的特别精心。
只可惜她脸上的伤还没好。
黎姜对上他邀功的眼神,违心道:“特别好看,我很喜欢。”
禅明得意的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黎姜眉梢轻扬:“多才多艺的梳头和尚,以后能指望这手艺吃饭了啊。”
禅明瞬间呆住。
黎姜哈哈大笑。
在云隐寺养伤的日子,黎姜和禅明打打闹闹,禅明时而会帮她讲解经文,时刻关注着她伤势复原的情况,天气暖和了,就坐在廊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给黎姜梳头,偶尔也会说起寺里乱七八糟的琐事。
黎姜无可无不可的听着,火山谷一战后,总是躁动不安的那颗心也在这样的平静日子里渐渐平复。
她本是听不进去那些晦涩高深的经文,不过是为着治伤方强逼着自己念经。时日久了,杀戮带来的兴奋终于散去,佛经的奥妙便一点点浮现出来。
黎姜静静感受筋脉深处顽固残留的魔气被一缕缕排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望着逸散在空气里的灰黑色气体,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清醒不少。
转念一想,魔气本就有扰乱神智的作用,便不再深究。
只在仓央大师为她检查诊治的时候,惊讶道她先前不稳的神魂已大为好转,方才明白过来,不是她的错觉。
这样念经排毒的方法真的对她大有好处!
看见效果后,黎姜念经的劲头一下子就来了,可惜被仓央和禅明联手制止了把头发剃光的举动,但这也没什么,调动了主观能动性的黎姜,认真努力的可怕。
夕阳下,捧着经卷的女子神情专注,阳光为她的身形勾勒出清晰的金边。
她低眉垂眸的样子仿佛一幅斑驳的画卷,静谧安详,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禅明进门便望见这一幕,手中拎着的食盒掉在地上,“砰!”的一声,仿佛他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心跳。
黎姜回眸,瞬间眼睛一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跑过来,好奇的接过食盒,看见鲜笋炒素肉,顿时笑颜如花。
禅明眨眼隐去心思,像往常一样催促她去洗手,然后坐在一旁为她削水果。
坐忘峰,谢伽夜奉师命来取灵药。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玉盒,有些好奇的问:“你们经常会佩戴这样凡间的佩饰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各峰侍者的行事打扮一般都会依照个峰主的喜好来,侍女衣袂飘飘,素衫粉群,只腰间一枚荷包随风飘摇,很有几分风流婉转。
侍女笑笑:“只是近些年才有的。”
她无意多说,谢伽夜也不好多问,终归不是什么大事,彼此行礼告辞,再无他话。
祝游接到侍女汇报,便去给玄微仙尊回话。
玄微仙尊倚栏静坐,他手里摩挲着一样东西,听完后漫不经心的示意他下去。
祝游难掩好奇的看了眼他手中的事物,依礼退下。
心中忍不住嘀咕,居然是一只荷包,话说尊上的衣物配饰全部经由他手置办,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东西?
只大略一眼,他也看得出那荷包的针脚绣工着实粗糙笨拙,不似玄微仙尊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