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一战成名的人现在的情况并不太好。
黎姜是被抬回来的。
前去支援的人接手了火山谷魔潮后续的处理事宜,随行的沈舟安排好一切,带着昏迷中的黎姜和一众筋疲力尽的弟子快速返回昆仑。
除了伤势最重的黎姜,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过度抽空灵力后筋脉损伤的毛病,一回昆仑就被各家长老前辈们接走了。
沈舟一脸无语的将谢伽夜从黎姜的储物戒里放出来,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特别想笑。
谢伽夜在储物戒里待得够够的,无数次在心里发誓,等他出去一定要黎姜那混蛋好看,乍见天日,还没来得及找黎姜算账,便看见了自家师尊要笑不笑的脸。
他僵着脸开口:“师尊?”
沈舟笑眯眯道:“这几天过得不错?”
谢伽夜瞬间破功,他咬牙切齿道:“黎姜那混蛋在哪儿?我要把她碎尸万段!她居然真的把我敲晕装储物戒里!”
沈舟扬扬眉毛,以眼神示意他往后看。
谢伽夜气哼哼转身,下一秒对上榻上的人,整个愣住了。
扑鼻的血腥味伴随着药味儿让床榻上的人看起来多了一丝生气,可谢伽夜毕竟是个丹修,只是一眼,他就清楚明了的看出来榻上人的伤势如何,这、这分明已是弥留之际!
他扑过去,颤抖着拂开人脸上的发丝。
横七竖八的抓伤腐蚀性伤痕让人无法分辩她的长相,谢伽夜却瞬间红了眼眶:“……阿黎?”
他抖着手掀开轻覆在她身上的薄被,一具被野兽撕咬啃噬过的躯体映入眼帘,缺失的肌肉组织露出挂着丝丝血肉的白骨,左手腕和右腿更是呈诡异弯曲状,只剩几条透明筋脉连接,让人望之心惊。
若非胸膛有些微起伏,这应该称一具尸体更恰当。还是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谢伽夜轻轻捧起唯一稍许完好的右手,牙齿打颤泪流满面的试探着为她输送灵力。
沈舟叹一口气:“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谢伽夜呜咽一声,忽地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求师尊救命,弟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师尊救救阿黎!”
“砰砰砰!”他的额头瞬间就见了血。
沈舟示意他出去说。
谢伽夜拿袖子擦擦脸,看了眼黎姜,跟在沈舟身后来到院里。
沈舟看着他血泪满面的样子,心有戚戚,说道:“你无需如此,她死不了。”
谢伽夜惨然一笑:“死不了,只是会吃很大苦头,受很多罪是吗?”
沈舟张了张嘴,默然道:“对。”
谢伽夜觉得这一瞬间真正感受到一种切肤之痛,比之当年看到母亲遗体的那一刻,更痛,痛的他呼吸不上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起来拧搓。
他透过窗户看榻上的人,耳边依稀是她虚弱坚定的声音。
“我不怕疼。”
可是怎么会不怕疼呢?
小小团子,走路累了都要死皮赖脸磨着他背的人!
“师尊,阿黎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谢伽夜抹了把脸,眼神坚定,冷静问道。
沈舟沉吟片刻,道:“她在魔潮之中待得太久,又在魔潮内进阶,整个身体已经被魔气浸透,唯一庆幸的是识海未遭污染。我已将她体内快要异变的势头暂时遏制,但治标不治本,若想彻底解决隐患,还需云隐寺帮忙。”
谢伽夜急促道:“那就去云隐寺啊,还等什么?”说着转身就要去做准备。
忽然,他身子一顿,又迟疑道:“以阿黎和云隐寺的交情,他们应该会帮忙的吧?”
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阿黎这情况不一般,他有些怕那些和尚嫌大费周章不肯为她医治。
沈舟道:“你先别急,此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负手眺望远方:“在你待在储物戒里的这些天,云隐寺也发生了一些事,玄武之尸莫名消失,浮空城差点崩塌。现下整个西域也是乱成一片。”
他看一眼茫然的谢伽夜:“仓央大师他们肯定不在寺里,黎姜的伤势又耽误不得。”
“所以?”谢伽夜糊涂了,师尊他老人家到底要说什么啊。
沈舟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另想办法。”
谢伽夜:“……?”茫然+1.
沈舟:“……”
沈舟没好气道:“想想还有谁能帮上忙?”
电光火石一刹那,谢伽夜福至心灵:“尊上?!我怎么把尊上给忘了!我这就去求尊上帮忙,对了!师尊你也来说说情吧,阿黎之前跟尊上闹得那么僵,我怕尊上不肯!”
沈舟抽抽嘴角。
谁不肯帮忙尊上都不会不肯!
也就你们这些小辈觉得黎姜发脾气闹腾割袍断义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心急火燎的来到坐忘峰后,他们说完来意,没等谢伽夜跪地哭求,玄微仙尊径直起身往丹峰去了。
谢伽夜一愣,没来得及细思,一边高兴黎姜有救,一边安抚自己莫名古怪的感觉,望着玄微仙尊的背影眼神微妙。
玄微仙尊推门前顿了顿,方才往榻上看去。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看见黎姜的一刹那,玄微仙尊仍觉心头闷痛不已,他垂眸愣怔良久,慢慢来到黎姜身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她乱糟糟的头发。
“姜姜……”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昏迷中的黎姜似感觉痛楚,遍体鳞伤的躯体抽搐一下,被强行遏制的异化再次开始,她的额角肉眼可见的长出一根细细的触角。
玄微仙尊眸光一闪。
黎姜识海中被封印的那滴源血忽地金光大放。
紧跟而来的沈舟和谢伽夜,眼睁睁看着再次开始异化的黎姜身上浮现一层薄膜般的金色流光。然后,黎姜不正常扭曲的左臂和右腿慢慢变直,额头上新长出来的触角一点点僵硬,脱落。
沈舟修为高深,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黎姜体内那种几乎无法逆转的衰变渐渐停止,然后,一点点好转,好转,直至恢复至她受伤前该有的样子。
玄微仙尊仔细控制着封印的缝隙。
他本想待黎姜身上的伤势痊愈再行收敛,然而,心念一转,他在她筋骨深处魔气祛除后便重新弥合封印,对沈舟道:“把姜姜送到云隐寺,让仓央师徒精心照料。”
言罢,转身欲走。
沈舟一愣:“尊上去哪儿?”
谢伽夜的道谢卡在嗓子眼儿,他诧异的看一眼师尊,觉得他这话问得着实古怪。尊上治好阿黎,自然要走啊,难不成师尊以为尊上会呆在这儿照顾阿黎吗?
前师徒再见多尴尬啊,自然要趁着阿黎还没醒赶紧离开。
玄微仙尊淡淡道:“魔域之渊将再次爆发魔潮,吾去看看。你……勿要多话。”
他再看一眼黎姜,伸手为她理了理额头上的发丝,停了会儿,不发一言的离开。
沈舟困惑的自语:“再次爆发魔潮?”尊上是算出来的吗?
他知晓玄微仙尊擅长推演天机,不再深究,指挥谢伽夜帮黎姜收拾东西,这就准备赶往云隐寺。
有了尊上发话,想那些个和尚也不敢推三阻四。
短短这些天,中州灾祸四起,整个修真界本就浮躁的氛围像是烈日下点燃的烟柴,每一丝灵力流都上升了好几度。
谢伽夜在云船上眺望,神情中带有一丝困惑。
他问沈舟:“师尊,难道以往的修真界也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吗?魔潮也这么频繁吗?”
沈舟笑道:“当然不是。”
他神情微带回忆:“从前的修真界特别平静,像一池湖水,偶有波澜,但如风过无痕,魔潮的爆发虽有,但都是极小的规模,很快就能处理干净。”
谢伽夜眉头紧皱:“如此说来,现今岂不是事故频发的多事之秋?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搞什么阴谋?”
沈舟惊讶的扫他一眼:“你现在才发现啊。”
谢伽夜一噎。
他难以置信的道:“难道师尊你,不,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舟的神情十分难懂,但没什么紧张不安的意思:“差不多吧。”
谢伽夜:“……”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抿唇角哼了一声:“我去看看阿黎。”
沈舟在他身后笑着追问:“你不问我怎么回事吗?”
谢伽夜抓狂的吼了一句:“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最讨厌这些神神秘秘的家伙,还是阿黎好,做什么都坦坦荡荡,从不遮遮掩掩。
沈舟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你倒是乖觉!”
问了他自也是不会说的!
禅明没想到再见黎姜的时候竟会是这幅情景,他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变成这幅样子,她、她还活着吗。
仓央大师被紧急召唤回来,他一见黎姜的情形,顿时脸色大变,用最快的速度布置好一切,将浸了舍利泉的极品鲛纱剪成条状,把黎姜一层层裹了起来。
黎姜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禁锢束缚住了,说不出的憋闷难受,下意识挣扎。
“别、别动!千万别动!”
一个声音制止了她。
黎姜费劲儿的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沟壑丛生的老脸,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
这才发现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仓央大师,禅明的师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连张嘴都很困难。
仓央大师连忙制止她:“你别说话,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我正在帮你医治,你最好保持不动,这样才能均匀恒定的吸收药力。”
黎姜眨了眨眼睛。
仓央大师道:“是沈舟把你送过来的,同来的还有他那个叫谢伽夜的小徒弟,你要是想见他们,我这就把他们喊来。”
黎姜又眨了眨眼睛。
仓央大师出去喊人了。
黎姜转着眼珠,四下打量。
她现在是在一个加了盖子的木桶里,浑身像木乃伊一样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不远处放着一堆木柴、木柴……木柴?!
黎姜悚然一惊。
她着急的想低头查看,被刚进门的仓央大师再次制止:“哎呀!不是说了不要乱动的嘛,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瞧瞧!瞧瞧!差点把锅都打翻了!”
说着,他抽了两根柴火,往黎姜视线难及的地方添了过去。
一缕冒着水汽和药味儿的烟气慢悠悠飘上来,直直路过黎姜的眼前。
她、她这是被放进锅里煮了吗?
心下一急,血气冲上脑门,黎姜再次晕了过去。
慌忙赶过来的谢伽夜和禅明刚好看见这一幕,顿时对仓央大师怒目而视。
仓央大师心虚一瞬,恼羞成怒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还不是为了她能好得快点,不煮怎么把药力发挥到极致!真是少见多怪!去去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走开走开!”
谢伽夜和禅明对视一眼,憋屈的拱手告退。
要不是还指望他救人,高低得还个嘴呛回去!
离开仓央大师的禅院,谢伽夜和禅明并肩而行。
建立在玄武之尸上的云隐寺因玄武之尸的莫名消失起了好大震荡,所幸都是修士,皮糙肉厚的,倒塌的建筑房屋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后续重建,所费不少。
但佛门重地嘛,缺什么都不会缺免费劳动力。
没错,说的就是佛门信徒。
谢伽夜扫过匆匆而过的僧人,对身边的禅明道:“为什么要用这些凡人?以修士之能,重建起来应该更快些才是。”
禅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不是重建,这是修行!”
谢伽夜:“……”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转移话题。
谢伽夜扫过他与常人无异的手臂:“阿黎对你可真是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