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的伤势在佛经的照耀下,慢慢好转,她心情豁然开朗,只觉一切岁月静好。
只禅明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仓央大师发配去劈柴烧水,扫地施肥。
她偷偷避着人问他是不是被穿小鞋了,要是的话,她一定去给他讨个公道。
被禅明一把拦住,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禅明的样子很有些心灰意冷,他苦笑着告诉黎姜,这是他该得的惩罚。
如此,黎姜只得偃旗息鼓。
她悄悄收起寒迷鸟,打消了戏弄仓央大师的小心思,又觉得自己这样恩将仇报的行为太过分,竟罕见的反思了三两日,见仓央大师的时候格外乖巧,惹得对方心下微微打鼓。
这天仓央大师给黎姜做完检查之后,终于宣布,她彻底好全了。
黎姜松了口气,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这些时日,被她缠着辩经的和尚们也很高兴,终于不用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了,而且,被一个外人修佛追赶的紧迫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走了好,走了好!
黎姜依依不舍的跟众人道别,眼见道别的人群里没有禅明,她一怒之下,风一样跑到菜园子那边,一脚把人踹到刚施过肥的菜地里,得意洋洋的露出个挑衅的微笑,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走了。
其他和尚目瞪口呆,被她嚣张跋扈的举动惊得回不过神。
禅明抖抖僧袍上的不明物体,在众师兄弟敬而远之的视线中,臭着脸回去换衣服。
他来到仓央大师的住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眼睛里的复杂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跪在院中,安静道:“弟子禅明,自请入净魔塔修行。”
房间里久久无声。
禅明深吸一口气:“弟子禅明,自请入净魔塔修行。”
久久,房间里传出一声叹息。
“为何?”
禅明垂眸,申请难辨:“弟子魔障缠身,欲求佛祖度化。”
仓央蹒跚步出禅房,望着跪在院中的弟子,神情沧桑沉重。
“何等魔障?”
禅明听出师父语气中劝慰的意思,沉默一会儿,低声道:“心魔。”
心魔?
仓央望着他,恍惚间似看到了几百年前的那位佛门圣子。
彼时,他还是个洒扫的小沙弥,着实不懂那样风华绝代的圣子为何会选择坐化,只是听见低低一声“心魔”二字。
“禅明,你可知晓,佛界是没有人肯为你硬撼净魔塔门的?”
净魔塔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它有进无出。
若要强行出塔,必有人在外生生闯过九九八十一道浮世劫,再以无上修为撕开塔身结界,方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把人带出来。
云隐寺建立以来,只有过一次例外。
仓央想,禅明既主动要进塔,想必是抱了必死的觉悟。
禅明抬头,映入仓央眼睛的,是一张笑意微微,眉宇平静祥和的脸。
“师父,我知道。”
仓央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可能……”
“弟子知道。”禅明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神让仓央有一瞬间错愕。
他恍然大悟,语气有些不稳:“你、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执意入塔?”
禅明的语气中,少有的带上一丝傲气,他淡淡道:“成佛与否,在心不在人。”
仓央无话。
翌日,随着护塔长老的施法,净魔塔自虚空重启。
黑黝黝的洞口散发着与佛寺迥异的邪恶气息,禅明静静的走向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洞。
送行的仓央忍不住喊道:“若是黎姜问起来怎么办?”
禅明从容的步伐微顿,他头也不回道:“告诉她,我闭关了。”
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净魔塔随之消失。
护塔长老们隐去身形。
地上空留仓央和住持二人,久久伫立。
住持叹一口气:“走吧。”
仓央抽了下鼻子,拿袖子抹了把脸,心情无限低沉。
二人缓缓离开的身影被阳光拉长,伴随着住持低声的安慰,悄悄隐没在小路尽头。
“你就想着他不是净魔,而是成佛去了,会不会好受点?”
“他这一进去,成佛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很小了……”
“另一个的可能性就无限加大了不是……”
万象山开山的日子,憋了三年的一众弟子们呼朋引伴的相携下山游玩。
对于修士来说,三年的时间明明算不上什么,可真被约束不得外出时,随后的解禁就变得格外令人期待。
这三年,宁婉柔受尽了委屈。
文心兰秉着我不高兴就让所有人都高兴不了的心思,可了劲儿的折腾,她身边意外滞留的尸傀更是为虎作伥的帮凶,干尽各种坏事。
灰头土脸的宁婉柔带着毛发凌乱焦黑的凤砂第一时间逃离了万象山,用的借口就是外出寻找机缘。天杀的阴暗小人,等到日后……
宁婉柔沉着脸边走边在心底发狠,跟她作对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们去哪儿?”
凤砂精致的五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阴鸷暴躁。
宁婉柔强忍着不耐烦,温言道:“先回我家看看吧,我也很久都没回去了,不知道父亲他老人家可还康健,修为进阶了没有。”
凤砂一把拂开旁边的树枝,粗声粗气道:“你老家在哪儿?”
宁婉柔垂眼,脸上闪过一丝模糊不清的笑意:“在西岭水泽,你听说过吗?那里是距凡界最近的地方。”
凤砂狠狠皱眉:“水泽?我是凤凰,属鸟类,你让我住水泽?”
宁婉柔失笑道:“水泽是地名统称,只是气候稍显湿润罢了,并非是住在水里。你若去了,我父亲定会将你视若贵宾,隆重招待的。”
凤砂被恭维了一句,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不安。
自出了浮屠界,陌生地方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传承中的恐惧源头,只是区区一面之缘,便让他成了只惊弓之鸟。
他摸了摸自己的断臂,痛恨与恐惧同时浮现心头,一起浮现的还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若有机会,这断臂之仇不可不报!
“咱们先去一趟昆仑吧。”
宁婉柔话音刚落,就被凤砂打断:“去昆仑干什么?我不去!”
宁婉柔一噎。
她想起自己还要靠他一路护持,于是耐心道:“我在昆仑还有几个朋友,咱们先去求他们帮忙买些符篆丹药作为礼品,不然总不好两手空空回家。”那样岂不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混得差劲?以后还怎么从家里拿资源支持?
凤砂皱眉道:“为什么不能两手空空回家?那不是你家吗?”无论是他的传承里还是这些年看见的,家应该是一个人最坚定的同盟,不然万象山那些个某某真人的孙子曾孙又怎么敢对他堂堂妖族朱雀不敬!
宁婉柔眼底划过一丝难堪,她的嫡母善妒而刻薄,她在那个家得到的一切都是精心谋划来的,凤砂的话,跟当面打脸没什么两样。
她压下脸颊的胀意,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的风俗,你不知道很正常。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凤砂老大不情愿,他眼珠一转,柔柔修为低,他只要装作迷路,自然就不用去昆仑了。
于是,两个心思各异的家伙,结伴上路了。
宁婉柔疑惑的望着四周:“这是哪儿?”他们明明要去虎头湾来着,怎么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她看看一脸心虚装作打量四周的凤砂,心一沉,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钻了出来:“凤砂?”
凤砂对她的语气很不满:“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他看看四周的参天古木,很是喜欢这个地方:“咱们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吧。刚好也可以收集些资源,你不是要交换丹药符篆阵盘?没东西拿什么跟人家交换?”
宁婉柔气极的神情一僵,眼睛里滑过一丝不自在,她本想着到了昆仑,就拿凤砂的羽毛跟人交换来着,凤羽虽不像凤翎那么珍贵,但也是平常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她看一眼凤砂,抿了抿唇,勉强同意道:“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就先搜集资源吧。”
凤砂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嗯。”
看得宁婉柔暗自窝火。
人在境遇差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回想当年,尤其是曾前程远大时候的光景,一边做梦,一边哄自己,苦难都会过去云云,俗称自欺欺人。
宁婉柔踩着夜色收集完自己曾不屑一顾的灵植兽骨兽皮,啃着味道糟糕的兽肉,一瞬间,后悔到了极点。
被驱逐出昆仑之后,她曾无数次后悔,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难以忍受。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烤熟的兽肉上,被吃进嘴里,苦的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凤砂一抬头看见这一幕,顿时呆住了。
莫名的自尊心让宁婉柔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扔掉烤肉,来到溪边对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泣不成声。
“你、你怎么了?”凤砂有些无措的开口:“你、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去昆仑,那、那我们明天就去吧。”他咬咬牙道。
到时候,大不了他在山脚下等她,不进去就是。
眼泪落在水面上,漾起的波光里,宁婉柔竟发现水面上的人眼角长出了些许纹路,这一发现,她顿时崩溃了。
她还没有筑基,无法延长寿命,练气期的修士寿命不过两百年,她、她要怎么办?
宁婉柔失声痛哭。
凤砂不明白为什么她听了自己的话后更伤心了,将之归结为人类的特有习性。有些百无聊赖的蹲在那里,玩弄着一只小白鼠。
“不能再这样了!”宁婉柔下定了决心,胡乱收集些东西便跟凤砂摊牌,说需要他贡献自己的羽毛。
凤砂大怒,鸟类的羽毛等于他们的脸面,拿自己羽毛去换资源,跟叫他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服有什么分别。
宁婉柔温声细语的哄他,说是为了以后能长久的在一起。
凤砂仍旧摇头。
宁婉柔垮下肩膀,真伤心道:“我快要死了。”
凤砂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宁婉柔苦笑道:“我是人族,没有筑基的话,寿命不过两百岁,我已经快过百岁了。”汲汲营营至此,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等着寿元终尽?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