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校园比平时热闹很多。

临近元旦，天气冷得彻底，风刮在脸上干冷刺骨，但整个学校的氛围松了不少。大家最近的状态都绷得很紧，刷题、考试、排名，日复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难得遇上一次全校晚会，所有人心里都轻松了些。

这周周五晚上，全校统一举办元旦联欢晚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结束，各班开始简单收拾教室，整理桌椅，学生统一前往大礼堂。后台的工作人员忙着调试灯光、音响、道具，走廊里来回都是跑动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很有年末过节的样子。

安雨眠上完最后一节自习，坐在位置上安静收拾东西。

今天晚上她要上台弹钢琴。

自从前几天班主任定了她的节目，她几乎所有空余时间都泡在艺术楼琴房。没有夸张的练习，也没有刻意熬夜，就是每天抽空一遍遍熟悉曲子，纠正节奏，稳住手感。很久没有公开登台，她心里确实紧张，但不至于慌乱，反复练了这么多天，整首曲子已经很熟了。

同桌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跟她说话。

“雨眠，你等下真的不紧张吗？我替你紧张。”

安雨眠把琴谱折好放进袋子里，轻轻摇头：“还好，曲子练熟了，不出错就行。”

“那也很厉害了，全校几千人呢，灯光一打，所有人都看着你。”同桌抬头看她，真诚感慨，“我从小到大最佩服敢独自上台表演的人，换我我腿都软。”

安雨眠笑了笑，没多说。

她其实不是胆子大，只是习惯了把该做的事做好。作为文娱委员，班级节目推不掉，老师信任她，同学也期待，她只能稳稳接住。

只是一想到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还是会莫名发紧。

尤其是——她知道温旭洲也在。

这几天两人还是照常相处。

放学一起走，路上聊几句日常，他依旧很照顾她，冷风吹过来会下意识往她外侧站，路上台阶会慢一点等她，看见她手凉会把热牛奶递过来。话不多，但细节一直都很稳。

那天琴房偶遇之后，他也没有说什么话，没有乱试探，也没有借机凑近逗她。

只说了一句，周五晚上，我在台下听你弹。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这几天安心了很多。

班里队伍集合完毕，全班排队往礼堂走。

冬天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校园路灯全部亮起，暖黄的灯光一路铺到礼堂门口，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学生们缩着脖子结伴往前走，说说笑笑的，冲淡了期末积攒的压抑。

大礼堂门口很热闹。

各个班级按区域落座，前后座次整齐，舞台幕布拉着，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试麦，音响时不时传出两声试音的杂音，嘈杂又热闹。晚会还没正式开始，台下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安雨眠因为要提前去后台候场，不用跟着班级落座。

沈洛兮跟她说：“眠眠你直接去后台就行，这边我们帮你占位置，结束了你直接回来坐。”

“好，谢谢。”

她跟班里同学打了招呼，转身往后台走。

刚走两步，身后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

“安雨眠。”

熟悉的声音，不高，很稳。

安雨眠脚步顿住，回头。

温旭洲站在班级队伍侧边，手里拎着外套，应该是准备跟着大家入座。天色暗，礼堂灯光落在他身上，显得眉眼很干净。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问了一句：“等下没问题吧？”

安雨眠轻轻点头：“没问题，练好了。”

“别紧张。”他看着她，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温柔，却让人很安心，“正常弹就好。”

“嗯。”

两人对视两秒，没有多余的话。

周围有同学在旁边看着，小声起哄笑了两下，声音不大，很快就收住。

安雨眠耳尖微微热，下意识避开目光。

温旭洲也没再多说，只补了一句：“我在台下中间位置，你要是紧张，就往这边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夸张的安慰，没有刻意的暧昧，就是很实在的、让她定心的话。

安雨眠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小声应：“好。”

说完，她转身往后台走。

后台和前排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这里空间挤、光线亮、人来人往，各个节目的演员都在候场，有人背台词，有人整理衣服，有人反复练习动作，氛围又忙又乱。

负责晚会的老师看见她，直接招手：“安雨眠来了？刚好，等下第四个节目就是你，提前准备一下，钢琴已经调好了。”

“好的老师。”

她走到侧台边的休息区坐下，把琴谱放在腿上。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看谱，整首曲子已经记牢了，只是拿着琴谱，心里会踏实一点。

候场的时间有点漫长。

舞台上灯光很亮，隔着幕布能听见主持人说话、台下的掌声、节目音效，一阵阵传过来。她安静坐在角落，不吵不闹，偶尔抬眼看看舞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紧张肯定是有的。

她不怕弹错，不怕观众多，她只是有点怕灯光太亮，怕一眼望下去，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台下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

前面几个节目顺利结束，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清晰传来。

“接下来有请高二（2）班安雨眠，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

终于到她了。

有老师过来提醒她上场。

安雨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稳步走上舞台。

舞台灯光瞬间全部打过来。

很亮，亮得人一瞬间有点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人，几千双眼睛同时落在舞台上。掌声哗哗响起，很整齐，很响亮。

她稍微低头，调整了一下心态，走到钢琴前坐下。

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舞台正中，琴身干净发亮，键盘触感标准。她坐好，抬手放在琴键上，停顿了两秒。

视线下意识往台下中间位置扫了一眼。

很远的距离，人群密密麻麻，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温旭洲。

他坐得很直，没有打闹，没有说话，目光很稳地落在舞台上，专注地看着她。

隔着这么多人、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让人瞬间心安。

安雨眠轻轻放平呼吸，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很稳。

旋律慢慢流淌出来，节奏舒缓、安静，不张扬，很温柔。

她选的这首曲子不难，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炫技的段落，从头到尾都是平缓连贯的调子，很适合年末的氛围，安静、治愈、不吵不闹。

舞台很静。

原本嘈杂的台下，随着琴声响起，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收了声，安安静静听她弹琴。

台上只有琴声，清晰、干净，一点点铺满整个大礼堂。

安雨眠彻底进入状态之后，紧张就慢慢消失了。

她专注看着琴键，抬手、落键、衔接，每一段节奏都很稳。这么多天在琴房反复练习的痕迹，此刻全部显现出来，熟练、流畅、没有卡顿。

她弹琴的时候很安静，坐姿端正，神情认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很干净、很温柔。

台下很多人都在悄悄小声夸赞。

“她弹得好好听啊。”

“超级稳，一点不慌。”

“感觉很治愈，听着特别舒服。”

“高二还能练这么好，也太厉害了。”

细碎的评价轻轻飘上来，安雨眠听不到，也不受影响。

她此刻心里很平静。

整首曲子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普通日子里慢慢流过的时间，安静、温柔。

不知不觉，曲子走到尾声。

最后一段旋律轻轻落下，尾音慢慢消散。

舞台彻底安静两秒。

下一秒，全场掌声骤然响起，声音响亮整齐，回荡在整个礼堂里。

很热烈，很真诚。

安雨眠抬手收势，微微低头，礼貌鞠躬。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干净。

直起身的一瞬间，她再次下意识往台下中间看过去。

温旭洲也在鼓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拍得很夸张，只是抬手稳稳鼓掌，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眼神很清，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隔着人群，安静又笃定。

安雨眠心里轻轻一动。

下台的时候，后台的老师和学生都在夸她。

“太稳了，一点失误没有。”

“你心理素质真好，这么大场面完全不慌。”

“这首曲子选得特别好，很适合晚会收尾。”

她一一礼貌道谢，心里彻底放松下来，悬了好几天的紧张终于完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