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白昼短得吝啬。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落下来时，窗外整片天空早已浸成浅浅的墨蓝。

晚霞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清冷的雾色笼在城市上空。寒风卷着路边梧桐最后的残叶扫过教学楼外墙，呼呼的风声贴在玻璃上，轻轻震颤，衬得教室里骤然炸开的喧闹格外鲜活。

期末将近，连日的题海压得人喘不过气，放学的这一刻，几乎是所有人一天里最松弛的瞬间。桌椅推拉声、书包拉链声、同学打闹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层楼道。

安雨眠收拾书包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天生畏寒，一到冬天整个人就像是被寒气裹住了一般，指尖常年泛着浅淡的青白，捏久了笔会僵硬发木。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将错题本、试卷一一叠整齐，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细软的下颌线，只露出一双干净温软的眼睛，安静又乖巧。

同桌一边套围巾一边催她：“快点啦雨眠，今天风超级大，再不走走路要冻僵了。”

“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安雨眠抬眸，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冬日里特有的温吞。

同桌点点头，跟着人流快步跑出了教室。

不过几分钟，喧闹褪去，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靠窗的几排桌椅空荡荡的，风穿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拂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安雨眠其实没有拖延的习惯。

只是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小期许，浅浅的、小心翼翼的，落满了少女心事的忐忑。

她隐隐知道，温旭洲总会晚走几分钟。

少年向来不急着赶放学的人流，大多时候会留在座位上发会儿呆，等着她。

从前无数个放学黄昏，他们总是这样，并肩，顺着整条冬路慢慢走回家。

是最清白、最干净、旁人看了都会会心一笑的亲近。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寻常的亲近里，藏着两个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双向暗恋。

安雨眠背起书包，抬手关掉头顶的日光灯，轻手轻脚带上教室门。空荡的走廊地砖透着冰凉，灯光惨白，风穿堂而过，吹得她校服衣角微微翻飞，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手深深揣进两侧口袋。

她一步步踩着台阶下楼，心底轻轻怦怦地跳。

不是害怕。

是期待，又慌张。

期待能偶遇他，又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意被他一眼看穿。

市一中的校门口永远是冬日里最热闹的地方。

暖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冷雾里晕开温柔的光圈，路边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的白气，烤红薯、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冷风漫在空气里，烟火气满满。来往的学生裹紧棉衣，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白色的哈气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安雨眠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走的是那条最熟悉的回家老路，也是和温旭洲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路。

路边的常青树上凝着薄薄的白霜，枝桠光秃秃的，冷风掠过耳畔，刮得耳廓微微发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落在路灯的光影里，心里乱糟糟的，全是关于某个少年的细碎碎片。

她想起入冬以来的每一个小细节。

温旭洲总会在早读前悄悄塞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从不解释缘由，只淡淡丢下一句“多余的”。

会在她做题冻得手发抖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暖手宝推到她桌前。

会在体育课寒风最大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风。

他从来不说越界的话，从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

温柔、克制、隐晦。

却偏偏一次次撩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猜不透他的心意，又舍不得彻底死心。

安雨眠一直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只是少年天性的温和，只是好友之间的照顾。

她不敢多想，不敢贪心，怕自己自作多情，怕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后，连如今并肩同行的资格都会失去。

可她不知道，刚刚在慢悠悠收拾书包的温旭洲，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她安静的背影上。

从全班喧闹散去，到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他就刻意放缓了所有动作，假装整理习题册、假装翻找笔记，只为等她。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外人眼里桀骜散漫、淡然清冷的少年，藏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暗恋。

他看得懂她所有的拘谨、所有的闪躲、所有不敢外露的心动。

她每次对视就泛红的耳尖，她下意识偏向他的小动作，她收下他所有温柔却从不敢主动的胆怯，他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安雨眠喜欢他。

温旭洲早就知道。

隐忍、纯粹、又滚烫。

而他的喜欢，只会更沉、更久。

他克制了无数次想要告白的冲动，压下了无数次想要主动靠近的私心，只是怕吓到她，怕这份莽撞的心意，打乱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越隐忍，越心动。

越克制，越贪婪。

这个冬天，看着她总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冷风里，看着她双手常年冰凉，看着她安静温顺、独自扛下所有细碎情绪的模样，温旭洲终于不想再等了。

他打算告白。

在最合适的时机，认认真真，把藏了很久的喜欢，全部说给安雨眠听。

而在此之前，他想慢慢试探。

试探她的心意，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早就深陷其中，早就悄悄期待一场名正言顺的偏爱。

他收拾好书包，随手拎上外套，走出教学楼时，一眼就看见前方那个慢悠悠走着的纤细身影。

冷风烈烈，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摘掉耳机，揣回口袋，原本散漫的眉眼慢慢敛去所有随意，染上一层认真又柔软的温柔。

脚步放轻，自然又熟练地快步追上，稳稳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

整条街的风声、人声、车声，他都听不真切了。

眼底、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身旁这一个小姑娘。

安雨眠走得专注，满心都是杂乱的小心思，直到身侧落下一道熟悉的阴影，带着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笼罩过来，她才骤然回神。

脚步轻轻一顿。

心跳在瞬间失控，猛地窜高，砰砰地撞着胸腔，清晰又急促。

她不用细想。

就知道是他。

独属于温旭洲的气场，独属于他的干净松弛，是旁人永远模仿不来的。

心底悄悄泛起一层软热的慌乱，她指尖在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下一秒，身侧少年的声音轻轻破开风声，清冽低沉，被冬风吹得格外磁性，落在她耳边。

“走这么快，赶着回家？”

安雨眠的耳膜轻轻一颤。

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语调，没有半分疏离，是独属于他的、最舒服的腔调。

她垂在口袋里的手指骤然收紧，喉间微微发干，酝酿了好几秒，才故作平静地侧过头，眼底装着若无其事的懵懂：“嗯，风太大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微哑，软乎乎的，落在温旭洲耳朵里，挠得人心尖发痒。

温旭洲侧眸看她。

路灯的暖光温柔地覆在女孩脸上，衬得她皮肤白皙通透，长长的睫毛纤软浓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鼻尖冻得泛着浅红，看起来温顺又软糯。

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面上却依旧淡然，顺着她的话轻声接话，开启了第一场隐晦的试探。

“怕冷？”

安雨眠轻轻点头：“嗯，冬天一直都很怕。”

“那怎么不等风小一点再走。”温旭洲放慢脚步，自然而然和她并肩同行，两人的肩膀隔了极小的距离，衣袖几乎要轻轻相擦，“每次都急着一个人闯冷风。”

这句带着细微宠溺的话，让安雨眠的心尖轻轻颤了颤。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急着走，不是不怕冷，是怕停留下来，忍不住贪恋和他并肩的每一秒，怕自己的小心思藏不住，怕被他看穿所有隐晦的心动。

她只能含糊地抿抿唇，小声道：“还好，习惯了。”

温旭洲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不敢和自己对视的模样，心底了然。

她又害羞了。

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稍微温柔一点，她就会下意识拘谨，眼底慌乱，无处躲藏。

这份独属于他的特殊反应，让温旭洲心底的笃定，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