硒城的十二月,是整座校园最沉闷压抑的月份。
北风日复一日盘踞在城市上空,天亮得极晚,破晓的天光总是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雾,冷意穿透衣物,浸透骨骼。街边的树木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冷清的白与灰。
期末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周,整所高中彻底被紧绷到极致的备考氛围裹挟。
往日里走廊追逐的嬉笑、课间打闹的喧闹、放学后慢悠悠的闲谈,全部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翻书声,笔尖碾压纸面的沙沙轻响,还有低声反复背诵知识点的细碎呢喃。
试卷堆叠成山,提纲厚厚一叠,各科老师轮番赶进度、讲错题、压重点,每一天都是高强度的刷题、复盘、查漏补缺。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所有人都在为年末最后的期末大考拼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偌大的教室,永远是安静肃穆的。
暖气二十四小时全开,温热的空气密闭在玻璃窗内,模糊了窗外凛冽的冬景,也闷得人头脑昏沉、心神浮躁。
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遮住了寒风肆虐的萧瑟,却遮不住教室里每一个人眼底的疲惫与紧绷。
安雨眠的状态,是全班所有人里最拼、最狠、最拼命的一个。
自从踏入十二月,她彻底收起了心底所有细碎的少年心事,褪去了所有温柔慵懒的闲散,把自己活生生拧成了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好强,从来都藏在温顺乖巧的外表之下。
她不甘心落后,不甘心辜负日复一日的早起晚睡,不甘心熬了一整年的努力,最后败给松懈和浮躁。
所以她逼自己做到极致。
每天清晨六点不到准时睁眼,天未破晓就踏着薄雾出门,空腹赶到教室背书刷题。
课间十分钟别人趴在桌上补觉、起身放松透气,她永远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低头整理错题、默写知识点、复盘试卷漏洞。
课堂上全程高度集中,眼底只有黑板和习题,笔记密密麻麻写满每一页纸,不放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重难点。
到了夜晚,她更是硬生生透支自己所有的精力。
别人十一点准时休息,她台灯亮到凌晨一两点。
理科绕人的综合题型、容易混淆的易错知识点,她一遍又一遍复盘、整理、熟记,哪怕眼皮沉重发酸、脑袋昏沉发胀,也不肯提前合书休息一秒。
她太想赢了。
太想在年末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太想对得起无数个熬到深夜的自己。
可少年人的身体终究扛不住无休止的透支。
长期睡眠严重不足、三餐敷衍潦草、用脑过度、精神持续紧绷,一点点蚕食着她原本单薄的体力。
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唇色渐渐褪去原本的粉嫩,变得浅淡泛白。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是怎么遮掩都消不掉的疲惫。偶尔走神恍惚,视线会短暂发花,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晕。
这些细碎的不适,她从来不说。
也从不示弱。
难受了就闭眼忍两秒,头晕了就低头缓一缓,撑不住了就掐一下指尖提神,习惯性把所有压力和疲惫全部自己扛着,默默消化。
全班同学都只看到她愈发努力、愈发沉静的模样,只觉得她向来踏实稳重、刻苦自律,没人察觉到她早已濒临透支、摇摇欲坠。
唯独温旭洲,看得清清楚楚,疼得彻彻底底。
从深冬降温、进入期末冲刺开始,他就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她的状态。
他看见她早餐随便啃两口面包就草草应付。看见她午休从不闭眼,全程低头刷题。看见她深夜在线答疑的时间越来越晚,头像总是亮到凌晨。看见她原本灵动清澈的眼眸,渐渐覆上一层散不去的疲惫暗沉。
他劝过她很多次。
温柔的、耐心的、认真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叮嘱,他反反复复告诉她,别熬太狠,别透支身体,期末拼的是状态不是时长,劳逸结合才能走得更远。
可他太了解她了。
安雨眠的倔强从来不会因为几句劝说就松懈半分。
她嘴上软软应着“知道啦”,转头依旧夜夜熬夜、日日硬撑,依旧把自己逼到极限。
他无可奈何,只能默默陪着,悄悄护着,尽力替她分担所有能分担的压力。
每天清晨提前给她备好温好的牛奶、软糯的面包。课间帮她梳理最难的理科题型,替她节省大把复盘的时间。她背书烦躁的时候,安静陪在一旁,等她情绪平复。她错题太多焦虑低落的时候,耐心帮她逐一讲解,温柔安抚她所有的自我怀疑。
他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藏在期末枯燥又疲惫的题海时光里。
不动声色,却情深至极。
他原本打算就这样安安稳稳陪着她,熬过最后十几天的期末冲刺,等考试落幕、岁末收官,就卸下所有克制,把藏了一整个秋冬的心意,认认真真说给她听。
可他万万没料到,她的硬撑,终究还是撑崩了。
这天上午,是本周强度最大的连堂刷题课。
三节主科连堂,全程无休息,老师高密度讲题、复盘、压考点,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密闭的教室、温热沉闷的空气、高度紧绷的神经,让所有人都处在昏沉疲惫的状态里。
安雨眠从清晨入校开始,就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
早起赶时间背书,错过了早餐。课间忙着整理错题,压根无暇顾及饱腹。一整个上午高强度用脑,血糖持续消耗,没有半点补给。
低血糖的症状,是慢慢涌上来的。
最开始,只是太阳穴突突地跳,轻微的胀痛感盘踞在脑海,视线偶尔会飘忽两秒,看黑板的字迹会微微模糊重叠。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用脑过度、疲惫失神。
习惯性咬牙忍下。
她微微低头,闭眼深呼吸,试图压下那股眩晕感,指尖攥紧笔杆,强行集中注意力,继续跟着老师的节奏记录错题。
可身体的透支早已到达极限,不是单凭意志力就能撑住的。
没过多久,一阵更深的眩晕猛地席卷而来。
像是有层层白雾瞬间笼罩大脑,眼前的试卷、字迹、黑板、光影,全部开始剧烈晃动、重叠、模糊,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狠狠砸下来。
耳边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嗡嗡的耳鸣声占据了所有听觉,四肢瞬间发软无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虚汗,冰凉黏腻。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笔尖,想要撑住身体、稳住意识。
她还想再忍一忍,想撑到下课,想撑完这最后一节课。
可这一次,老天爷没有给她硬撑的机会。
大脑彻底缺氧眩晕,眼前的光亮骤然褪去,漆黑的雾霭瞬间吞噬所有视线,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意识彻底脱线。
“咚——”
轻微的一声闷响。
她撑着桌面的手臂彻底脱力,上半身轻轻往前一倾,额头轻轻磕在摊开的试卷上,握着的笔“啪嗒”一声落在地面,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静肃穆的教室,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前一秒还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响,下一秒,所有声音骤然停滞。
周围同学写字的动作齐刷刷一顿,诧异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前排。
全班寂静两秒后,细碎的惊呼小声炸开。
“哎?安雨眠怎么了?”
“她是不是睡着了?不对啊,她从来上课不睡觉的……”
“脸色好白啊!你看她脸白得吓人!”
嘈杂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可趴在桌面上的少女,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苍白的小脸贴着试卷,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唇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安静得过分,虚弱得让人心慌。
这一刻,最靠近她、第一时间感知到她异常的,是温旭洲。
在她指尖开始颤抖、视线开始恍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看着她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看着她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看着她坐姿愈发不稳、身形轻轻摇晃。
他心底早已绷紧了弦,正准备下课第一时间拉住她,逼她吃东西、休息、缓一缓。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亲眼看着她身体一软、彻底栽倒趴在桌上、失去所有反应的那一瞬间。
温旭洲整个人,瞬间慌了。
往日里永远清冷自持、沉稳冷静、万事波澜不惊的少年,第一次彻底乱了方寸。
他眼底的从容淡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后怕与心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惶恐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半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不等周围同学反应,不等讲台上的老师开口询问,他已经快步俯身,凑近了趴在桌子上毫无动静的少女。
所有的温柔克制、所有的分寸底线、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在她晕倒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压低身子,目光死死落在她苍白虚弱的小脸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紧绷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安雨眠?”
没有回应。
少女安安静静趴着,呼吸浅淡微弱,眉眼无力蹙着,哪怕失去意识,依旧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脆弱得一碰就碎。
“安雨眠,抬头。”
他又唤了一声,语速极快,嗓音紧绷发颤,指尖克制地悬在她肩头上方,不敢轻易触碰,怕碰疼她,又急得手足无措。
全班彻底哗然。
前后座的同学纷纷探头看来,眼底满是震惊和担忧。
谁都没见过一向自律坚强、永远精神饱满的安雨眠变成这样,更没见过永远冷静淡然的温旭洲,慌成这副模样。
讲台上的老师也立刻停下讲课,快步走下来,神色紧张:“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舒服?”
温旭洲没有抬头回应老师,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全部死死系在身前晕倒的少女身上。
他指尖克制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到虚弱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醒醒,雨眠。”
这是他第一次,私下里、下意识叫她的单名。
褪去所有生疏的全名、所有客气的称呼,只剩下心底最柔软、最亲昵的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