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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林幼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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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具箱失而复得的第二天,林幼起得很早。

宁海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薄薄的凉意,外面的梧桐树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林幼从床上爬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梯子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

林幼光脚踩在拖鞋里,走到书桌前,弯腰摸了摸那个放在最里侧靠墙位置的画具箱。

木头外壳冰凉光滑,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漆面细微的纹理。

她今天要开始画参展作品的初稿。

新生画展的截稿日期是十月底,还有不到三周。

在设计概论课上画了五张构图草稿,最后被老师挑中了一张关于海的构图。

说来也奇怪,她从小在内陆城市长大,来宁海之前见过的海都是在电视和画册上。

但来了宁海之后,那片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

宿舍大露台上看到的日落时分的金色海面,晚风中带着咸湿腥气的海风。

她想画海,不是画一片具体哪里的海,而是画出她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感受到的那种又辽阔又柔软的、让人想一头扎进去的东西。

艺术学院的专业画室在逸夫楼五楼,是一间朝南的大教室,两面都有窗户,采光极好。

上午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大片暖白色的光区。

林幼到的时候画室里还没有别人,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画架支好,钉上素描纸,画具箱打开放在右手边的小凳子上。

她从笔筒里抽出画笔,用拇指轻轻捻了捻笔尖,确认弹性正好,然后在调色盘上挤出颜料。

钛白、群青、酞菁蓝、钴蓝、一点点普蓝,还有土黄和熟赭。

她画画前的准备工作总是很长。

画架的高度要调到刚好与视线平齐,颜料要按照冷暖色系排列,调色盘边沿要留出一圈干净的空白区域用来试色,洗笔筒的水温要不冷不热,太冷笔尖发硬太热伤毛。

这些细节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强迫症,但对林幼来说,这是她进入绘画状态前必须的仪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画笔蘸饱了群青,落在素描纸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

林幼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条流畅的弧线,那是海平面的位置。然后她换了一支更大的笔,开始铺底色。

酞菁蓝和钛白在调色盘上混出了一种带着灰调的浅蓝,一层一层地刷上去,从深到浅,从上到下,渐渐过渡到接近白色的淡蓝。

画室里的光线在缓慢移动。

从东窗进来的一大片阳光渐渐缩成了一条窄窄的光带,然后又拉长、变宽,转向了西侧。

林幼浑然不觉。

她画海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奇异的专注状态,周围的一切都被自动过滤掉了。

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有人在走廊里说话,所有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一台收音机被调到了最小音量。

她正在画海浪,不是那种狂风暴雨中的巨浪,而是宁海海边最常见的、温柔的、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的小浪。

她的画笔在纸面上轻轻跳跃,时而用笔尖点出浪花飞溅的细小白点,时而用侧锋拖出一道半透明的浅蓝,模拟海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薄薄水膜。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先在调色盘上反复试色,确认浓淡和透明度都对了才落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颧骨下面细小的血管纹路。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因为专注而轻轻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放下画笔,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画面,然后拿起一支更细的笔,开始在右下角画礁石。

礁石的颜色比海水复杂得多,熟赭打底,土黄提亮,普蓝画暗部的阴影,偶尔还要掺一点点的翠绿来表现礁石上附着的苔藓。

她画礁石的时候换了好几次笔,每换一次都要仔细端详画面上已有的部分,确保新加的一笔不会破坏整体氛围。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南,又从正南偏向了西边。

林幼的画纸上渐渐有了模样。

整张画的基调是安静的,海面占了大半,天空留白较多,只在左上角淡淡地晕了一层暖灰,暗示着傍晚的天光。

右下角那块礁石上停着一只很小的鸟,是她临时起意加的。

画完鸟的那一刻,她直起腰,转了转酸痛的脖子,对着画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步两级,到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林幼回过头。

叶绥站在门口,身上深蓝色的速干T恤领口有一圈汗湿的痕迹,头发用发带箍到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是刚从体育馆跑过来的。

事实上她确实是跑过来的。

下午的训练四点结束,她洗完澡换好衣服,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就朝逸夫楼的方向跑了过来,路上还在想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理由。

她就是想来看看。

“你怎么来了?”

林幼手里还握着画笔,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切换到惊讶,又从惊讶切换到某种不太容易定义的东西。

有点高兴,有点不好意思。

叶绥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林幼的肩膀,落在那幅画上,然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林幼的画架正对着门,从叶绥站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整幅画的正面。

那片海还没有画完,天空的云层才铺了第一遍底色,右下角的礁石细节也没有完全收尾,但海水的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了。

那一层一层铺上去的蓝色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深的深到近乎墨色,浅的浅到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纸。

浪花是白色的小碎点,密密地洒在海岸线的位置,远远看去像是在画面上撒了一把细盐。

叶绥以前对画没有什么概念。

她的世界是由秒表、终点线和体能数据构成的,画对她来说只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但此刻她站在这间空无一人的画室里,看着林幼画的那片海,心里有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感受升起来。

那片海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跑定向越野的感觉。

她第一次在山林间跟着地图跑的时候,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路和手里的指南针,但她不害怕,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被某种巨大的、安静的力量包裹住了。

那种感觉她后来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显得矫情。

但现在她站在这幅画面前,竟然又想起了那种感觉。

“好看。”

叶绥本来想说点更有水平的评价,但脑子里翻了一遍词库,最后只找到了这两个字。

说完之后又觉得太敷衍了,皱着眉补了一句。

“真的好看。”

林幼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害羞的抿嘴笑,不是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地红着耳朵低下头的那种笑,而是一个画画的人被认真看到自己的画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唇轻轻抿着,下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还没画完呢。”

林幼转过身,用画笔指了指画面的右下角。

“这片礁石还要再画一层,颜色不够沉。还有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海平面的位置,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天空的云还没画完,我想要那种傍晚的感觉,但是调了好几次颜色都不太对。”

她说着拿起调色盘,用画笔在白色和灰色之间点了几下,混出一种带点暖调的浅灰,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又加了一点点土黄进去。

叶绥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认真到连调个颜色都要反复试好几次的样子。

说实话,叶绥见过林幼很多种样子。

军训时被晒得脸颊通红在操场边缩成一团的样子,在宿舍里穿着奶白色睡衣头发乱糟糟从被窝里探出头的样子,聚餐时跟一只虾搏斗半天最后被南曦慈剥好投喂的样子,篮球赛看台上站起来喊加油喊得耳朵尖通红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林幼画画的样子。

那种专注让她整个人都变了。

平时的林幼是软的、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奶黄包一样谁都能捏一下揉一下。

但拿起画笔的林幼不一样,她的眼神是定的,手指是稳的,呼吸是慢的,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安静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自信爆棚的张扬,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正在做对的事的从容。

叶绥靠在画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

她看着林幼重新拿起画笔,在礁石的暗部又加了一层普蓝,手腕转动时带动整个小臂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从手腕到肘弯画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你每天都这么画吗?”

“嗯。”

林幼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游走。

“画展截稿日期快到了,我想画好一点。”

“画多久了?我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林幼的手停了一下。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算时间。

“大概四五岁吧。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抓周抓了一支画笔,别的什么都不要。”

她说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也有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想念。

“家里有一间小小的画室,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里面画画。”

叶绥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安静了。

林幼很少主动讲自己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在说,她在听,偶尔红着脸回应一两句就缩回去。

但此刻在画室里,在她最熟悉的画架前面,她好像变得比平时更能打开自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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