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画画的专注让她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因为叶绥安静靠在门框上,给她留了一个不被侵入的安全空间。
“你呢?”
林幼忽然转过头,用画笔的尾端指了指叶绥。
“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步的?”
“初中。”
叶绥的回答比林幼更简短。
“校运会跑了个第一,被体校教练看上了。然后就一直跑,跑到现在。”
“你喜欢跑吗?”
“没想过。”
叶绥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把薄荷糖翻了个面。
“习惯了。”
林幼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画画,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没有消失。
画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阳光又往西移了一点,从窗口斜斜地打进来,在林幼的画架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极细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舞。
叶绥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她走得很轻,运动鞋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在林幼身后大约一臂的距离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画面的细节,又不至于让林幼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看。
“这块还没干。”
林幼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的礁石,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讲解模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普蓝很吃水,要等它干透了才能叠色。如果着急上手的话颜色会脏掉,整块礁石就毁了。所以我一般会在画礁石的时候先画别的部分,让它慢慢干。”
叶绥听着,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不是那些颜料名称和技术术语,而是林幼说话时语气里的那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这个连在食堂喊阿姨加蛋都不敢的姑娘,在谈论画画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
自信但不张扬,认真但不紧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位置。
“那你现在在等什么?”
“等天空的底色干。”
林幼指了指画面左上角那片晕染开的暖灰色。
“刚才铺了一层,大概还要等十分钟。天空的云层要画三层,每一层都要等前一层干了才能叠。所以画天空的时候最需要耐心,不能急。”
她说完把手里的画笔放进洗笔筒里轻轻搅了几下,看着颜料在水里扩散成淡蓝色的烟雾,然后问叶绥,“你要不要试试?”
叶绥愣了一下。
“试什么?”
“画一笔。”
林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干净的画笔递给她,又往调色盘上挤了一点群青和钛白。
“不用画什么具体的,随便涂一笔就行。”
叶绥看着那支笔,犹豫了两秒,然后接过来。
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手指捏得太紧太靠前,像是握乒乓球拍。
林幼看到了,没有纠正她,只是把她挤好的颜料推到叶绥手边。
“调色盘上混一下,随便涂。反正这张是草稿,画坏了也没关系。”
叶绥把笔尖在调色盘上蘸了一下,群青和钛白没有完全混合,在笔尖上拉出了蓝白相间的条纹。
她看着画面,不知道该往哪画。
她在起跑线上从来不会犹豫,但现在握着一支画笔站在这片未完成的海面前,她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最后她在画面左下角找了一小块空白的区域,轻轻落了一笔。
那一笔很轻,颜色也不太均匀,蓝白交错的笔触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短短的半弧形,跟林幼画的海浪比起来生涩得像是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
但林幼看着那笔触,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一条小鱼。”
她指着那笔触说。
“就是那种刚出生的、还没有学会游泳的小鱼,在海水里打了个滚。”
叶绥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道弧线,再看了看自己指节上沾到的一点蓝色颜料,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忽然就散了。
“那就当它是条鱼吧。你的海反正也得有鱼。”
林幼接过笔,在那道弧线的尾端加了两笔极细的白线,像鱼尾,然后又用小指的指腹在鱼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晕出一点淡淡的阴影。
这样一来,叶绥那笔生涩的涂鸦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刚出生的、还没学会游泳的、在浅滩上打滚的小鱼。
两人隔着画架站着,同时低头看那条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以后你比赛得了奖,我给你画一幅大的。”
林幼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耳朵又开始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颜料,手指在颜料管之间无意识地拨来拨去。
“什么大的?”
叶绥靠在旁边的空画架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就是……”
林幼咬了咬嘴唇,手指停在群青的管子上,没有抬头。
“画一幅大的海。把你的金牌放在正中间,像太阳一样。”
叶绥没有说话。
画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林幼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发现叶绥正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眼珠颜色很深,在傍晚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深色鹅卵石。
“那我得先拿个金牌。”
叶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肯定能拿的。”
林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跟平时软绵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看过你跑步,你跑起来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跑步是用腿在跑,你跑步是用整个身体在跑,每个关节都好像在配合你。”
叶绥看着她,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旁边的画架横杆。
那个横杆是铝合金的,被她攥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颤音。
她有一种冲动,想往前走一步,把林幼手里那支画笔拿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做点什么。
但她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确定林幼会不会接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幼鼻梁上那一道不小心蹭上去的蓝色颜料痕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不正常的节奏。
林幼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按在笔杆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粉白色。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转移视线,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羞涩和紧张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的灰尘还在那一束斜阳里缓缓飘舞,两颗心脏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加速跳动着,谁都没有先动。
然后林幼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鼻梁上那道蓝色的颜料痕迹。
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个小团攥在手心里,重新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点钴蓝,转过身去继续画她的天空。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镇定,但叶绥注意到她蘸颜料的时候笔尖在发抖。
叶绥靠在画架上,继续看她画画。
傍晚的斜阳把整个画室染成了蜂蜜色,林幼的背影在光里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画笔在纸面上移动,一层一层地渲染着那片还没有完成的晚霞天空。
叶绥把手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捏得窸窣作响,始终没有拿出来。
画室外面,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灯亮了。
逸夫楼的保安开始一层一层地巡楼,远处传来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声。
林幼画完了最后一片云,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收工。”
叶绥从画架上直起身,走过去帮她把洗笔筒里的脏水倒进水槽,把散落的颜料管一支支拧好盖子放回画具箱,动作不像林幼那么精细,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
林幼在旁边看着叶绥帮她收拾,那张被斜阳镀了金边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像是想到了一件很遥远的事一样的笑意。
两人一起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
叶绥走在左边,林幼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可以再站一个人的距离。
但她们在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肩膀的部分几乎要叠在一起。
“明天还画吗?”
“画。”
“明天要画礁石的细节。”
“几点?”
“大概还是早上,七八点吧。”
叶绥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明天会不会来。
但她在心里已经算好了,明天下午训练四点结束,从体育馆跑到逸夫楼最快五分钟,四点半之前可以到。
楼下,梧桐道的落叶在路灯下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
林幼抱着画具箱走在前面,叶绥走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小路上交错着响起,一个轻一个稳,渐渐消失在十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