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丹清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浇浇花,种种菜。午后虽要和李常棣派来的嬷嬷学学诗书礼仪,但幸好也不累人,因为累了她自会偷懒。闲了的时候,逗一逗弟弟妹妹,和影竹聊聊京都秘辛,嗑嗑瓜子。无聊了,就乘马车去镜花楼听戏,喝喝茶。
吃穿不愁,她越养越懒。可是勤奋个什么劲呢?就是库房里李常棣亲戚赏的珍宝,她就是在织布机上织个三百年都赚不到。
刘丹清想是该她走好运了。
唯一烦的是,李常棣一得空就要来宏园,对着她种的花,养的菜指指点点。再逗一逗她的弟弟妹妹,甚至她去听戏他也要屁颠屁颠地跟着。
不过看在这安稳日子是他知恩图报所得,也没硬赶他走。
这日,刘丹清照常跟着女夫子诵诗读书。李常棣说让教引嬷嬷照顾她,她以为只需学个礼仪规矩就成,没成想除了教引嬷嬷还要女夫子教她识文断字。颂诗读经就罢了,还要读史作赋。
“我学这些做什么?”刘丹清又不是要去当谋士。
李常棣呛她:“你不是常对西陆讲你要是能读书就自己去科举吗?”
“那科举也不收我啊,不全白读吗?”
事实上这书并非白读,因为刘丹清找到了这世间最妙的东西——话本小说。读话本可比听戏快多了,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在台面上演不得的,在话本里可是百无禁忌。
女夫子下课走后,宏园迎来了新客。
当影竹禀报她太子侧妃来大驾光临时,刘丹清正在翻史书。
柳霜月?刘丹清想不通她有何贵干?
正疑惑间,那抹倩影已经走到她跟前。她一摇一摆来,走起路来晃得裙摆似野花肆无忌惮的盛开。刘丹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柳霜月见此,便绕着她打量了一圈。
“宫里头哪个嬷嬷调教地这般好?”语言间带笑,但没让她起身。绕过她,纤纤玉指停在她桌上翻开的史书,就在她面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顺德六年冬,上不豫,沉疴难起。时中官刘贲、枢密副使杜舟专掌枢机,蔽塞天听,党羽盘结,京都肃然。”
“十一月甲辰,左骁卫中郎将赵进明、监门卫将军何延福,阴结刘、杜,诈称宫掖有变,率北衙禁军及所部私兵凡千二百人,夜叩玄武门。宿卫不意,遂溃。叛军入犯禁闱,胁持乘舆,幽上于思政殿。内外消息绝,朝野震恐。”
“是夜,上以指血书帛暗诏,潜付内侍省少监曹安。曹安夤夜坠西苑墙,出奔三百里,达于青州。肃安王李攸,上之同母弟也,镇青州已十载。得血诏,泣拜于庭,曰:‘此臣子效死之秋也。’”即发府兵并青、淄、登三州兵马,计三万,入京勤王。”
柳霜月读完笑着转过头,只见刘丹清还一板一眼行礼着。柳霜月皱着眉,拉过她手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虚礼?我就不喜欢宫中这些拜来拜去的规矩。”
刘丹清只见她靠近而放大的明媚的脸,眉间含笑。
“你怎么想起来看这个?”柳霜月摇了摇手上的史书,“我猜猜!”
柳霜月没待她答便说:“是为着肃安郡王是不是?”
刘丹清听见“肃安郡王”四个字,羞赧低埋下头,不去看她。柳霜月见她被逗得如此含羞模样,哈哈大笑。
“你想知道这等皇家秘史,史书上可找不到。”
刘丹清确实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可史书里只记枢密副使杜周联合内侍刘贲发动宫变,仁宗皇帝被叛军围困于宫廷,当今圣上勤王救驾。也就在这场平叛中,肃安王世子——李常棣的父亲战死了。
她翻遍了各种史书,正史、别史、杂史甚至野史,能准确无误知道的真相只有这些,其余记载相互之间皆有出入,不可信。
刘丹清记得这场动乱,那夜战火烧城,天公降雪,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从一场兵祸里逃出来的。所以,她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
可为什么柳霜月笃定她是因为李常棣才找来看,难不成李常棣父亲战死之事还有什么隐情?
刘丹清点点头,真挚地看向柳霜月:“每每我问道常棣父亲之事,他便闭口不谈,我不敢问,怕触怒了他。”
“真想知道?”
刘丹清诚恳地点点头。
“我敢说,怕你不敢听!”
但柳霜月还是打算说,她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趴在她耳边低语:“我听说,也是听说,仁宗根本没有诏肃安王,杀死肃安王世子的正是仁宗亲卫龙武军。”
仁宗没诏肃安王,那肃安王岂不就是谋反?
刘丹清闻言身形一抖,把手边的茶杯打翻,茶水瞬时浸湿了杂乱无章成堆的史书,书上的墨迹晕染成一片。
她惊慌失措地把书举起来,擦去桌上四周蔓延就要流向地面的一滩水。
“诶呀,这都是野史!”柳霜月看她慌乱模样,摆手笑道:“你别怕啊!”
“这等事可不能瞎说。”刘丹清是真的被她这话吓到了。
“我知道,也就是同你讲讲。”
也是,她哪里需要担心柳霜月?柳霜月从楚馆秦楼里到东宫,熬死了太子妃,生下太孙。不知道有什么雷霆手段,不过不屑同她玩那些把戏。
“坊间还有传言,仁宗一脉还有昭懿公主和六皇子流落民间。”
“昭懿公主?”
柳霜月见刘丹清有兴趣便同她多说了两句传言。
“听说圣上攻城那日,正好是昭懿公主和三皇子外祖父英国公宋章的六十大寿,那日英国公府早早接了外孙和外孙女入府,才躲过一劫。后来,不知道英国公府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公主和皇子逃出了京都。”
“那后来呢?”刘丹清听入迷了,追着问。
“不过是空穴来风的事,哪有什么后来啊?”柳霜月摇摇头,但意有所指道:“圣上刚登基不久,英国公就因盐铁案获罪了,抄家流放。”
刘丹清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现在才从史书的缝隙里管中窥豹,见到皇家斗争的惊天骇浪。
“诶呀,你别怕!他们家就是规矩多,人都是个顶个的有情义。待你入肃安王府里,自有常棣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