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西陆把陈明的脑袋埋在了吴娘子家的后墙角,然后上省城赶考。
“给口吃的吧!”
刘西陆延着官道一路走,一路上有许多流民因战乱搬迁,没了家的就四海为家,一路乞讨。他们肮脏的,占满泥土的的手要上来蹭他。他远远看见他们就低下头,躲着走。
倏忽,有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孩,衣衫褴褛,用那脏手拉住他的的衣服。刘西陆看见那脏兮兮的小孩,简直分不出男女,它瘦骨嶙峋,像一只病猫,从喉咙里发出哀嚎:“饿!”。
那一声像病猫在绝望之际将爪子在墙上摩擦声,叫他受不了。
他看看周围似鬼扑上的乞丐,悄悄把它带到一棵大槐树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囊递给它。它简直是跳上来抓到的那囊,它在大柏树下狼吞虎咽。
就在见它咀嚼之时,刘西路被扑到了,那鬼扑上来的男人从大槐树后面出现,他和他抢夺着包袱里的干粮,他抢走了大半,猛塞在嘴里,又和刘西路争夺,那病猫也缠上来咬他的手。刘西路痛得一把甩开那病猫,他的动静引来了流民和乞丐的注意,他们一块的缠上来。
刘西陆管不得了,将包袱里的几块囊一齐扔到地上,那鬼、那猫去捡,刘西路抱着包袱落荒而逃。
他一直跑,一直跑,然后摔了个跟头,摔进了大泥坑里。他躺在里面喘口气,等他从泥坑里爬起来后他再也不怕那流民,那乞丐了。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简直变成了那病猫。他们在乱世的官道上磕头,用脏兮兮的手碰干净华丽的衣服,去拦马车,去求生。
他拎起包袱继续走在宽广的大路边,一路上都是潞州最常见的树和田野。他不知道走遍了多少田野,经过多少棵树,天蒙蒙黑了。刘丹清给他准备了许多钱财,但他没有找个客栈休息,他像是自己不饶过自己,自己惩罚自己一样,或许说他找到了同类,病猫和鬼,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里,树底下。
他半夜被冻醒了,然后他看见身边一地的同类,又忍着冻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赶路,第三天又赶路,一样的树和田野,一样的流民和乞丐,一样的寒夜。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出来第几天了,他想吴娘子是不是被抓起来了,爹是不是回家了?
他虽然厮混在流民和乞丐之中,但他明显要比他们走的快,他虽然重复着一样的日子,但他身边的人每天都是面生的。他往省城走,但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走。
直到第五天,或者可能是在第六天,他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类。那人很老了,依刘西陆看比他爹年纪大,可能要有五十来岁,他背着个书囊,看起来很重,走起路来像大乌龟。那人也很敏锐地发现了他。他很客气地来问他,“这位小友,我想问问你可知道省城怎么走?”
刘西陆看到他很亲切:“我正好也要去省城,咱俩一道走吧。”
那老“乌龟”问:“这么巧,小友也是要去参加院试吗?”
刘西陆点点头,二人交换了名姓、籍贯,方知那老“乌龟”是名叫赵有进,今年不过四十有二,家住寿安镇东边的乔县。二人一路走一路聊,越聊越投机。
“老赵,你考了过几次啊?”刘西陆问道。
“我?他们叫我三朝元老,”那赵有进很自豪道,“我想想,从顺德十三年开始,三十年,三年两次,中间为爹娘守孝,又去干了些别的事,这是第十五次。”
刘西陆惊异地看向他:“考这么多年!”说完,他又低下头,觉得自己这般惊讶的样子,很伤他心吧。
但他没计较,倒是回忆起他第一次院试的样子:“你别笑,我第一次院试也同你也一般大。”刘西陆闻言傻住。
这下轮到赵有进哈哈大笑:“呸呸呸,我瞧着西陆小友天资聪颖,此次我二人必定高中。”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
“我还记得我第一年院试,我娘塞给了好大一个囊在我包袱里。跟驮了个乌龟壳一样,走路上的人全盯着我瞧。”赵有进低笑,现在驮着大书囊,变成了老乌龟。
天又黑了,刘西陆和赵有进找到个客栈休息,他们为了省些钱,两人挤在一个屋子里。
赵有进把行囊放下来,把水壶递给正在收拾行李的刘西陆。刘西陆谢道,抿了一口,就呛住了。
“酒?”
“西陆小友,没喝过酒?”赵有进摸着头上的杂乱的白发:“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刘西陆趁着客栈有烛灯,从包袱里拿出厚厚的书,开始温书。
赵有进一见他把书拿出来,用手去挡,“临时抱佛脚,别看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刘西陆把书拿到一边,不理他。
“你说这些俗话怎么老是自相矛盾的呢?”赵有进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抿着酒。斜着看他的书,“什么书这么厚?”
四书的合订本,难怪这么重,砖头似的!“你要遇上歹徒,拿着书一砸都能给人头砸个窟窿。”
谁说是文弱书生,分明是举重冠军。
“话说你看这有用吗?四书五经你背完了吗?”
“背过。”刘西陆道。
赵有进明白了,就是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要不就是前面的背到后面去,背混了。
“你看这书,不如问问前辈,取取经。”赵有进道。
“哪能找到什么愿倾囊相授的前辈?”刘西陆问。只见赵有进张开双手,摆开造型。
刘西路了然,恭敬地问他:“那赵夫子对着有何高见啊?”
“这你就问对人了。”赵有进故作玄虚:“我三朝元老,这么多年主考官都被我熬死过好几位。那我就同你说道说道。”
“ 这院试虽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实则万变不离其宗。这么多年考的不还是四书五经吗? ”
“但是吧,光死记硬背还是不行。我问你院试考什么题?”
“这我怎么知道,我总不能去偷试卷吧。”刘西陆疑惑。
“我是问考哪些题型?”
刘西陆倒没觉得里头有多大的名堂:“大概同县试和府试差不多吧。”
“告诉你吧!这常见的无非就是四书、五经里找几个单句或章节,那更坏的就是把两句不相连的句搭载起来考。那试贴试题那一般就是考五言六韵诗。那不一样的题就有不同的做法。选哪个一篇哪一句,押哪个韵这就很有讲究了。那前朝不怎么喜欢《孟子》,《孟子》基本上不考,那这些年《孟子》和《论语》那是必考,这《大学》和《中庸》基本上是轮换。做文章无非就是起承转合,那文章还得考官中意。”
“再说,不同的主考官对不同的篇目也各有喜爱。这些主考官无非就是朝廷翰林或者御史,那有些有实力考生呢,一个月前就会把这些考官的文集搜罗起来全看一遍,那更有实力的呢,就直接会造访高官府邸,请教治学之道。”
这下,刘西陆听懂了,“那就是赌或者舞弊。”
赵有进啧了一声,“咱不能舞弊,那就得赌。赌,起码还有赢的可能。”
刘西陆不敢苟同,他这么懂?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老童生。但赵有进从他的书囊里拿出几本书。
刘西路走近定睛一看,《状元笔记》《五年院试》《句句秀才》……
“还有这玄机呢?”
“想看啊?”赵有进摇了摇酒壶里的酒,到底了。
刘西陆笑着,接过酒壶,去店家那打酒。待赵有进回来时,接过酒壶,将书囊里的书递过去。
刘西陆摸着他书囊里翻了卷边的书,心里没底问道:“你看过这么多书?都没能考中?”
“时运不济罢了!”
“这时运也太长了吧!”三十年,刘西陆喃喃道。
赵有进看着烛光下的看书的刘西陆向他道:“那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我十二岁,府试甲等第一,多少比我大十几来岁的人考不过我。我高兴地一晚上没合眼想着自己最起码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岁出头就能当举人。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把着手指头痴痴地笑了。
“我这把要是能中,也不考了,去开私塾教书去,再娶个婆娘管家。”赵有进问伏案的刘西陆有什么志向。
“中了秀才就不用服兵役了,还能领取廪饩,我每日带个棋盘去各地找高手对弈。”
“俗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踌躇满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赵有进已经倒在了床上。
刘西陆又听他问:“你知道今年报考的人有多少吗?”
又听他自问自答道:“足足翻了三年前的两倍。”
刘西陆惊讶地看着他:“怎么这么多人?”
“呵,小儿郎,就你晓得考秀才逃兵役,难道当其他人都是傻子吗?”
刘西陆又听赵有进猛地坐起身,大喝一声:“天生我才必有用!”
片刻,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连着一骂声:“大半夜,发什么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西陆眼见床上坐着的赵有进又躺下,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刘西陆不敢去看门,听声音是个中气十足的大汉。幸好,那人骂完就又走了。
刘西陆继续伏案看书,但脑海里全是赵有进的话,书上的字全飘在眼前。
……
等他们到了省城,离府试还有半个月,刘西陆和赵有进结伴在住在一个客栈。客栈里基本上都是像他们这般的考生。经常有一些书生在一起交换各自到处打听的信息或试探对方实力。赵有进则是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书。刘西陆正奇怪,就听赵有进就告诫他,“不必管他们。每年都有这些走歪门邪道的,消息半真半假,搞别人心态的。临门一脚了,一定要稳住阵脚。”
院试这一日,刘西陆记得是个晴朗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