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她后背晒的身体发热,走着走着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余晖里,冷汗又透衣而出,激起一身凉意。
过了大道,她看见远远的有两个人骑在驴上。这荒郊野岭的哪里的人往这里骑驴?刘丹清没多想,赶着脚下的路往前走。突然她看见远处的人策马朝她奔来,她下意识地往回跑。
还是被人追到她的跟前,她终于看清楚了,一匹马,一头驴,一条吐着舌头的细犬,还有一只哼哧的肥猪。
“妈的,我说今儿猎物都跑掉了,感情在这等我呢啊!”陈明骑着马在她身旁打转。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旁边骑着驴的小厮倒是先下来拦住她。
余晖照着他们的凝望像一团团的火似的,要席卷她,吞噬她。
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刘丹清警惕地像一只小松鼠咻的一下拔腿就跑,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窜了出去。
“抓住了,剩下的就给你玩。”陈明发出尖锐的笑声,斜着眼睛看向陈九吩咐道。
“啊!”刘丹清被一个重重的身躯扑倒在地。粗大的手中压住她的脖颈,粗暴地揪起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来。
“陈明,你个狗东西,放开你姑奶奶!”
刘丹清知道这人是那个害死王霞,臭名昭著的纨绔。
陈明不紧不慢地下了马,拿着马鞭在手上卷了一圈一圈,踱步走来,上下打量她:“成色不错。就是不会说人话。”
一巴掌?下,刘丹清耳边嗡鸣一片。
“少爷,这天色是要有雨的样子。”
乌云最终完全掩盖了天际,层层叠叠的压迫,见不到一只鸟禽,天要闷一场大雨。
西郊林子外有一片的破旧房子,从前家家炊烟袅袅,现今家家门前枯草。刘丹清被横挂在驴背上,到了一家门前,刘丹清被掳至屋内。
“□□妇女,是要绞刑的!”混乱中,刘丹清蓄足了力气一巴掌打上去了。
陈明被打地有点懵,转而舔了舔嘴唇,更加兴奋:“你倒是玩得花呀,那你绞我啊,哈哈!”
刘丹清在窒息间闻到了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她突然想到这个草屋子里曾经住着的老婆婆一瘸一拐的模样。她是篾匠王丰的女人,听说是从江南拐来的。
王丰家打了两三年的竹编才买了她。拜了堂还不安分,要跑。她婆婆先是劝,不听,没办法,她男人就打,打的不能跑才罢手。身子留下来是没用的,闹完绝食闹自尽。最后给她肚子里揣个东西才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后来呢,不就跟本地的媳妇们一样了?还不是该笑的笑,该乐的乐。大家一提到她瘸的腿就叹息:“早安分过日子,哪能吃这个苦啊!”她听了也只是笑。
再后来,她人到中年,买她的婆婆死了,打断她腿的男人也死了。幸好他们还留给她一间草屋子,一个儿子,日子也就照着日子的样子过下去了。就前年,她的儿子在战场上死了,军营里拿来五两银子做抚恤。她先是大哭,又笑,望着白花花的银子说:“妈的,他老娘当年还卖了十五两呢!”
此后这间屋子就没了人。有人说一天清晨见着她一个人拄着个拐杖,逢人就问江南怎么走,她要到南边去。后来有人说她死在路上,有个南下走货的人说在江南见到她了,她是在江南死掉的,因为水土不服病死的。又有人跳出来说她本就是江南人怎么会水土不服。这话有理,大家都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传说那时节连绵的梅雨,她的腿疾发作疼的受不了一头撞死了。如此云云。
哒哒哒,雨水死寂般一头扎进泥土里,这是天穹带给大地无声的痛苦。她很难受,陌生,羞耻,痛恨,无力……
男人像未被驯化的野兽一样,难闻的味道杂着汗水和从草屋顶漏下的雨滴一滴一滴掉进了她的肩上,一下一下,汗,雨还有黏黏的……血。
她迟钝地摸了摸液体,男人瞬间趴在了女人的肩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男人倒地,后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举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滴滴答答连着血,颜色绚烂,像是传说里女娲补天的彩石。
刘万芳久久等不到哥哥姐姐,就跑出来找了。他们家通向外界的路只有三条,一条能从官道去镇上,一条路到学堂,一条通向他们家族的田宅、祠堂、祖坟。
刘西路能去哪?他最讨厌宗族里头的规矩礼法压着他,去找堂叔、族长只有听训挨骂的份。他只能走通官道的那条路去镇上的路去找他的几个要好的同窗。她能想到,她姐姐肯定也想到了。
她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背着弓,配着刀在刘丰的破宅子前停住,一个女人被一个壮汉架着进了一间破草屋里。那女人衣着散乱,嘴里不停地大喊,咒骂着。
那是她的姐姐啊!
一滴水落在了她的脸上,一滴一滴,下雨了。
她害怕极了躲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等人进了破宅子她拔腿往回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风里奔跑。
这路走得人少,现在雨钻进泥土里,更加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蓦地,渗在泥土里的一块大石头把她绊倒了,她一下就趴进泥土里,万芳浑身沾满了泥水,像女娲刚刚甩出来的小泥人。
她被绊住了,倒在泥土里哇哇大哭,枯黄的草比她还要高,低洼处的泥潭污浊不堪。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两行滚落的泪水,她要站起来回去喊人救她姐姐。她要找一个离家出走的书生,一个满嘴谎话的瘸子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要怎么办呢?她瘦弱、矮小、无力、愚钝,她这么会生的这般没用啊?她猛然用手砸自己的脑袋。
她摸了摸绊倒她的大石头,瓦片,野草,木棍。
她不断又手背擦干她的眼睛,她要选一块最坚硬的,最锋利的,最尖锐的。
刘万芳抱着沾血的石头,看见凌乱的姐姐,哇得一下就要哭,被刘丹清紧紧捂住嘴,顺着刘丹清的指尖看见了里屋的床榻上呼呼大睡的人。
刘丹清脑海一片混乱,又记起那天爹随军出征在家的最后一天,她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她特地从街上买了条鱼,杀鱼的时候,鱼在她手指旁一张一合鼓动鳃裂,鱼身躬成弯弓挣扎。
刀刃顺着阳光推进光滑的鳞片,刀刃刮擦鱼骨声嘎吱嘎吱,腹腔豁开时,腥气弥漫,她一着急弄破了苦胆,整条鱼都白费了。
幸好还买了猪肉!
她拿起刀开始剁猪肉,肉和骨头连在一起,很难找到一个豁口能一刀切下去。等上手剁猪肉馅就剁快了,一下一下地,菜刀在砧板上留下声响和刀痕。刀刃一下一下□□,贯穿进血肉里。
湿润的泥土吞没了雨的声音,广袤的大地微微呻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