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丹清没有遭杖刑,被周觅拦了下来。周觅说他还想去一趟西郊,请她带路。
“那林子离你们家远吗?”
“有些远。”
刘丹清领着周觅朝西郊林子走去。他突然指着旁边一排屋子问:“那院子荒废了吗?”
那院子杂草荒芜,远远可以看见里面开得旺盛的荞麦。但这院子又显得和其他破瓦烂壁的不同。它还是挺立着,为屋檐下的被遗弃的破铜烂铁遮风挡雨。
刘丹清点点头。
“荒废了为什么还锁着门?”
“这家原本住的是个老太太,她是被拐来的,丈夫死后独自带着个儿子,前年儿子死在战场上了。老太太不是这的人,归家去了。”
“回哪去了?”
“听说去了江南。”
“这么远还回来吗?一个被拐来的、死了儿子丈夫、孤苦无依的老太太,走了难道还想着要回来吗?”
“大概会吧,这四四方方的院子是女人的唯一能守住的东西了,自然是很珍惜。”刘丹清盯着门上的斑驳的锁。
“去你家讨口水喝吧!”周觅看着刘丹清,眼神恳切。“不方便吗?”
“方便,大人光临寒舍,自然方便。”一路往前走的刘丹清掉过头朝他笑道。
“我以为你不会讲这些客套话。”他忽然又问:“你为什么说是你?”
刘丹清知道自己逃不过去的,无奈只回答说:“寿安镇杀了他。”
闻言,周觅笑道:“法不责众,你是想保他们?可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寿安镇的清白人家不想蹚这浑水。你这么做只会害了自己。”
刘丹清无言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原上。初春的地里冒出了新绿,苍茫的大地上潜伏着生机,人一不注意,荒原就会被新的生命侵占。
“你们没锁门吗?”
“家里头有人。”刘丹清朝门里面大喊一声:“刘万芳,有客人来了,烧水吧!”
刘万芳慌慌张张地从门里面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刘丹清打了照面,进了厨房开始烧水。
周觅环视了整个个院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正要推开东边一个屋子的门。
“那是我的屋子。”
“哦,闺房啊!对,不能进。”周觅转过头朝她嬉皮笑脸地缩手。
“西边那个能进去看看。”
“那是我弟弟的屋子,他不在。”
“走了?不锁门吗?太不珍惜自己的屋子了吧!”周觅呛她。
她不为所动,只笑道:“您一定要看乡下人的屋子就进去看看吧。”
“诶,客随主便,我这个客人不敢造次。”周觅摆了摆手,“我喝口水就走。”
刘万芳听了这话,在厨房里朝他吐口水,爱喝你就喝呗,喝不死你。
把人送走后,刘丹清推开西屋的门,打开柜子的门。
一张俊俏的面庞先映入眼帘,他抱住自己的身躯,手里揪着信纸,整个人蜷缩在里面,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好不可怜!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推门进来,你必死无疑。”
李常棣顺着刘丹清的目光看向桌上搁置在笔架上未干的毛笔。
“我以后会小心的。”
“没有以后了。”
“你今天就走。我也不要你报答什么了。夜里头走,骑马走,你原来想怎么逃的就怎么逃。别说你见过我们一家,就当是报答我。”刘丹清不去看他,态度强硬,要赶人走。
李常棣微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好。”
周觅刚踏出刘家的门就去了衙门。
“那日环儿在门外剥毛豆,我听见环儿的哭喊就出屋查看。陈明竟当着她的面脱下裤子。我骂他他不走,我提起扫帚才将他赶出门外。锁上门去。那夜里我起床小解,撞见他和他小厮爬我家窗户。真是吃了熊心豹胆,我冲进厨房拿起刀一顿乱砍,才把他们吓走。”吴娘子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回忆。
“后来,我在梁木平那买肉,听闻王霞死了。我们一同去吊唁的时候,说要把陈明捆了见官。王嫂讲陈明就算认罪,不说他家有权有势,哪怕只是个平头百姓,顶多被打几棍子,在牢里关几年,就又能出来为非作歹了。”
吴娘子顿了顿,又说:“然后她抬起那深凹下去的眼睛就问我会不会宰猪解猪。”
“他活着,睡不安稳的。”这句睡不安稳不知道是说王嫂还是吴娘子。
“谁都没想到陈明又蠢又混。刚得到大春说西郊有鹿的消息,那天天都快黑了还从家里骑马就奔西郊。我们几个人措手不及,原本是要提前计划的。没成想刚到半路,下起大雨来。无奈,只能罢手,各回各家。可回去几天,都没再有陈明的消息,这事就做罢了。为了生计,我就去别村杀猪,等我回来,陈明的脑袋出现在我家后墙下。我就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抓了。”
吴娘子和其他几个亡命之徒不一样,她还有女儿,还有赚钱的手艺,还能活。招了也是在意料之中。
周觅扶着额头:“几个人?”
“王嫂、梁木平、大春和我。”
“原来全是,既然你说你们没动手杀人,那日公堂之上为何认罪呢?”
“一开始我以为是王嫂杀了人嫁祸给我,要我顶罪。后来王嫂又一个人要担这罪。我猜她是为了不连累别人自己动手了。咱又不是怂货,当初说的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当时气氛都顶到那么燃了,她脑子一发热不管不顾就认罪了。
“你为什么就能肯定人是王嫂杀的?”
“这事蹊跷的很。我刚下狱的时候琢磨了很久。我们都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办事。只有王嫂,不声不响地去请道士,又突然翻供,她主意大得很。若不是她,她认什么罪呢?”
这时,周松拿着卷宗进来禀报情况。
“王丰家门打开来了,里头就是凶案现场,血迹斑驳,从床上一直到地上,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情状惨烈。后院里还有一堆驴骨头、驴皮和一些马粪。”
听罢此话,周觅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他终于想通了,勾起唇,又咬了咬后槽牙。
“带人抓捕刘氏,升堂。”
那日,天冥云茫,白红贯空。